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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世女兒-你難道會不愛媽媽? |

[1111CA243]
作者:厭世姬
20*14.8cm 220頁 平裝
ISBN:978-986-213-977-6
CIP:855
978-986-213-977-6
初版日期:2019年06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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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50| 會員價: NT$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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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瑤(作家)
吳叡人(作家、學者)
胡慧玲(作家)
連俞涵(演員、作家)
盧建彰(導演、作家)
顏訥(作家)
簡莉穎(劇作家)
——不厭推薦(以姓氏筆畫為序)

媽媽死了,我會難過嗎?
爸爸為什麼不能為我活下去?
我在家庭的廢墟撿拾自己。


⊙聽話的孩子傷更重
 「媽媽生病了,不要惹她生氣。」
 「媽媽住院了,因為妳不乖。」
 「你就不能讓著她一點嗎?」
⊙母愛不是天生的
 「你怎麼不去死!你現在就給我去跳樓!」
 「我要你這樣的小孩幹嘛?」
 「我這麼多年做牛做馬,你怎麼這麼不知感恩?」
⊙親情也不是必然的
 「人可以希望自己的媽媽去死嗎?」
 「親子關係也有賞味期?」

二〇一六年,因一則挺同「別人結婚,干你屁事」圖文,臉書專頁「厭世動物園」瞬間爆紅,至今累積十九萬多個粉絲,版主厭世姬耍廢的風格,成了年輕族群宣洩情緒的出口,新生代圖文作家的明日之星,加上過去大學聯考且以全國前百名高分進入台大,儼然人生的勝利組無誤。但這些看似一帆風順的外在底下,卻鮮少人知道,才不過十年前,厭世姬驟然面對重大的家變,父母相隔半年相繼離世,舉目無親,曾獨自一人睡在父母的套房中,靠保險金生活;而更早之前,不明白母親罹患憂鬱症的她,從小更生活在情緒化、過度期待的「母愛」底下,自我厭棄的成長。厭世女兒,可不是一日造成的。
媽媽,那些我在五歲、六歲、十歲、十五歲、十七歲時流著淚睡去的夜晚,那些嘶吼與冷戰,那些毒打、逼迫我學習的時刻,可不會輕易成了過眼雲煙。
當傳統世代紛紛跳出來大聲說出「我不喜歡媽媽」,新世代的孩子為何還依然「一切都是我的錯」?母親這個位置,不需領執照,小孩出生也未附說明書,母愛、親子關係都並非天生,一味歌頌、推崇其神聖性,只會讓人窒息。愛,需要學習,無論孩子,無論母親。精神學家說,身為女兒,「否定母親」也是一種自我傷害,對臨終的母親說:「不管你以前做了什麼,我都原諒你了,你安心的走吧。」面具下的厭世姬,是否仍帶著悲傷,還是懂得了的表情?

厭世姬
七年級生,台大外文系畢業,圖文創作者。曾獲得公視益智節目《一字千金》週冠軍,認得很多字。「厭世動物園一館」曾獲2016年12月Line貼圖MVP,尚有桌遊以及聯名啤酒。

厭世動物園 | www.facebook.com/ZooOfDepression/

自序——其實也沒那麼嚴重了!

我命太好了?
媽媽死了,我會難過嗎?
媽媽生病都是我的錯?
不願忍耐,就會沒有媽媽?

媽媽不想活了?
爸爸到底最愛誰?
媽媽在乎我要什麼嗎?
媽媽不是故意的?

為何從不那樣稱讚我?
如果你會愛我勝過一袋衣服?
親子關係也有賞味期?
爸媽沒有性?

為什麼不能為我活下去?
我的人生誰來做主?
媽媽還是希望我幸福吧?
我們是不完美的媽媽、不完美的女兒。

如果快樂你就喵喵叫
李屏瑤(作家)

開始我們都不知道會被裝進什麼容器。

但是那個最初的形狀,會成為愛的原型。我是這樣認為的。生命的最開始,我們都沒有選擇,也沒有判斷的能力,有時候錯將傷害名之為愛,有時候則相反。

私底下我會叫厭世姬「昭昭」,可能因為家母都以疊字叫我(對啦就是瑤瑤),我後來才發現我會不知不覺用疊字叫親近的朋友。瑤是美玉,昭是明亮,我偶爾會想,不管父母後來做錯多少事,至少父母在為孩子取名的時候,都是充滿期待的。

讀到胃痛那篇,我也想起自己的胃痛,就像在讀她寫父母,也很難不對照自己的父母。不過痛都是各自的痛,為人子女,冷暖自知,很多難以說出口的場景,昭昭用筆將它們永遠定格了,當然記憶會浮動,每次回想,仍舊會產生新的疊影。藉由重新敘述,孩子也有從那個場景逃脫,真正長大成人的可能。我們不會再像十歲、十八歲、二十二歲那麼無助,得以離開那個反覆反省的當時,沿路走到現在。

搜尋內文,全文出現過九次「快樂」,一次是夢中爸爸的問句,兩次是媽媽的生日卡片,另外六次都是她自己的快樂,其中一個句子是:「我必須好好保護自己的快樂。」快樂像是幼貓,很脆弱,叫了也不來,但如果給快樂一點時間好好長大,可以很靈活強壯,自產自銷出更多種快樂。

家父過世前在病床上躺了好幾個月,沒有意識,依靠機器維持呼吸,人變得非常非常瘦,我到醫院的時候幾乎認不出那人是誰。因為各種緣故,在生命的最後一程,他身邊只有付錢請來的看護。那個看護發現無人來探視,怠忽照顧,很後來才發現父親背上長了巨大的褥瘡。我去探望父親的下午,病房甚至沒有人,其實可以直接關閉那些儀器也不會有人制止。我站在床側看著那個扁扁的小人,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我應該有在心裡對他說「我原諒你」,或者我快步離開,或者在某個平行時空我拔掉他的呼吸器,故事在心裡翻覆,有很多種版本,我選擇相信最前者。

也許一開始我們別無選擇,但接下來的每個選擇,都決定了我們會成為怎樣的人。我們不斷除錯,更新版本,最後我們打破那個初始化容器的限制,放掉恐懼,決定去好好愛人,還有練習快樂起來,厭世也可以,總之都要記得叫一叫,喵。



放七年的茶葉,可以喝嗎?
盧建彰(導演、作家)

我帶家人回台南老家,四十多年的空房子,每一處都是我的生命記憶,當然,還有我父母的痕跡。因為天涼,想喝杯茶暖暖身,屋裡來回翻找,在牆上木櫃裡,看到一個有些灰塵的茶葉罐,外面大大寫著「茶王」,突然有點遲疑,這一定是我爸爸還在的時候買的,只是,爸爸過世都七年了,這茶,可以喝嗎?

父親走的那一年是總統大選,他看完開票,關上喧鬧的電視,坐在病房裡,安靜襲來,那失望具體而厚重,彷彿用手可以碰觸得到。十三天後,他就離開了。因此,我現在都用總統大選來計算,父親離開我幾年了。
父親病危送醫的前一個月,我辭掉廣告公司的工作去歐洲流浪一個月,那段日子,我不像平常可以每天早晚各一次打電話回家,我只有每個禮拜傳簡訊,在那個還沒有手機免費通訊軟體的時代。如今,我總是在想,我是不是錯過了?我是不是錯了?錯過跟爸爸說話的機會,我跑去玩那一整個月,是不是錯了?我到現在還是在想,要是我沒去歐洲玩,會不會就比較能注意到父親的病情變化,會不會就可以不太一樣?

事實上,我自己知道,不會的。父親的離開,對已經被癌症末期腹水折磨的他,是種解脫,是帶點善意的安排,讓一向重視儀容的他多些尊嚴。

我跟父親抱怨怎麼都沒跟我說清楚病況,明明我每天打電話回家,他說,「說了你又不能怎樣」。

那趟拋下生病父母親的旅行,讓我後來寫出了第一本書,若沒有那趟旅行,我大概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寫書吧。之後每次書寫,我心中總是暗暗感謝那個明明清楚自己狀況卻一口答應讓我去遠行的父親。

那天和朋友聊起台南路邊的白糖粿,炸起來熱呼呼,蘸上糖粉,來回滾動,一身白淨,又甜又油,吃了滿是幸福。

我笑著說,我和爸爸去醫院門診完,醫生叮囑不要吃甜的,我爸卻一走出醫院就在路口買了兩條,我說,這樣好嗎?
他說,醫生是說不要吃甜的,又沒說不能吃白糖粿。他邊笑,邊咬下。我還記得。

還好,我給他吃了,因為不吃,幾個月後他還不是得走?還不如笑笑的、滿足的走。

還好,他走前的那一個月,我可以每天在他身邊,一直問以前的事,問阿公的故事,問家族舊事,讀他寫的詩。

還好,他是我爸爸。

媽呀,我擦一下眼淚。對不起,我真正想說的是,我超尊敬厭世姬的。我曾想寫父親,卻潰堤。

厭世姬這書寫得誠實無比,把和父、母親的愛怨都清楚地用故事刻畫,我讀的時候,只是一直捏,捏自己的腿,也捏自己的心。為過往遭遇中的她捏一把冷汗,也為她流一把清淚,實在太不容易,太掏心肺,簡直是種慷慨。

我一直很好奇厭世姬是怎樣養成的,以前看她作品,幾筆畫幾個字就能強烈描出人心裡那個點,以廣告操作的說法,就是很有INSIGHT,總猜著要嘛她很聰明,要嘛她經歷很多。現在我知道了,她不只聰明,而且經歷很多,也許,太多。讓人想打從心裡給她一個擁抱,不過,她其實已經先一步,先給世界一個大擁抱了。

我覺得,這本書就是,就是她給世界的一個大擁抱,也教我們如何放下手上的、心上的,張開雙臂,抱抱世界,抱抱家人,也抱抱自己。

放七年的茶我喝了,味道還不錯,這本放心上十年的書,你也試試。

為你自己。


活下來的詛咒
顏訥(作家)

厭世姬長大以後才突然對我說,喂,默默姐姐,其實小時候我好討厭你。

對於這份遲來的告白,零點零一秒內,三十三年來作為人的教養告訴我,有人稱讚你的話要趕緊道謝順勢自謙,但如果有人說討厭你,慘了,好像缺少得體的語彙可動用,只能回報以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結束這一回合。但心中仍不免惦記著到底為什麼,偶爾想像自己馬景濤式搖晃她的肩膀怒喊:我哪裡錯了嗎?一直到讀完書稿以後,才明白,原來是這樣啊,手一抹發現臉濕濕的,心中的馬景濤還在,還是想搖晃厭世姬的肩膀,希望自己能在她還沒長大之前對她說:你沒有錯,你沒有錯。

只是來不及了。

厭世姬畢竟帶著這些傷害,長成爸媽當年或許想像不到的樣子。充滿憤怒但其實無比溫柔,火裡來水裡去,誰都不需要的那樣獨立,卻又比任何人都渴望愛與陪伴。

而她這個人的複雜也構成了圖文創作裡的迷人特質,幽默,犀利,無畏且自由,對人類怨憤,但其實還沒有絕望。她是這樣好的一個人,這樣好的一個創作者,即便如此,這本書仍舊從一個巨大的自厭出發:我夠格當一個創作者了嗎?再往下讀,你會知道,她其實問的是:我夠格當我媽媽的女兒了嗎?

厭世姬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我們的媽媽為了照顧我們接連從出版社離職。那時,雖然被各自的媽媽帶著見面,但總是夾在大人的話題之間。反倒這幾年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大人話題,才真正熟識起來。過往大部分的時間,迷你版厭世姬登場,通常是一尊被剪裁得非常妥貼、盛裝駕到的公主殿下。蕾絲邊,蝴蝶結,宮廷風大翻領,微鬈的頭髮被巧妙梳成幾股辮子,錯落得還很有機。所有想像得到小女孩應該憧憬的元素,分毫不差被組裝在她身上。對著這樣一個女孩,大概所有人都會說:「真是好命啊。」誰知道好命會變成一道詛咒呢?厲鬼一樣附身:「你配得上這個命嗎?」又橫在她創作的路上索命:「你夠苦了嗎?」雖然現在,再也不可能會有人對著她說你真好命了吧。當初下咒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只是小女孩還困在詛咒裡,苦苦與自己糾纏。

如果不是她把心扯出胸腔去寫,我大概也沒機會回想記憶中那套無懈可擊的裝扮,到底是一個女孩的憧憬?還是一個母親意志的貫徹?而厭世姬像是用一整本書去與這些細思極恐的線索鬥爭。一邊撕扯,一邊縫補的,是她與爸媽的關係,是她在性別認同、親密關係上的磕絆,也是創作上的自我懷疑。說到底,她想說的或許是,倖存下來了,只是該怎麼活,能活成什麼樣子,比死更冷的問題,也只剩活著的自己能夠回答了。

近幾年來,許多碰觸親職育兒議題的作品被翻譯、出版、改編,憂鬱的爸媽、壓抑的小孩紛紛從暗處現身。只是在大多數努力朝向和解的呈現裡,如厭世姬一遍又一遍坦承:或許不愛媽媽,媽媽死了不難過,媽媽跟我分享無性生活,我不重要所以爸爸不能為了我活著?這些讀來怵目驚心的解剖,還屬少見。面對傷害,沒辦法原諒的話怎麼辦?厭世姬用她的書寫替我們爭取了時間,也許僅僅是接受這樣的自己,就已經足夠好了。


給《厭世女兒》
簡莉穎(劇作家)

我跟大部分的人一樣,是先認識厭世姬的圖文,才認識她本人。
看到有趣的創作者,常會好奇這個人究竟怎麼長成的,哪來這麼多又賤又機掰的想法,怎麼活的呀。

看了本書,難怪厭世,活下來真不容易。

厭世的養成,或許在於這個世界根本不值得愛。

最親近的母親「似乎」不斷傷害自己,要長大後才真的能確認被傷害了,但又怎樣呢,人不在了,種種委屈也無處可討了;「好像」最愛自己的父親,竟然丟下一切自殺了,目睹自殺現場,連要摔東西洩憤都不行,摔爛也只剩自己能收拾了。

身為家族中極為罕見的文藝青年兼戲劇工作者,常幻想要是我父我母任一人是文青,帶我讀小說聽音樂,一定有說不完的話吧,直到認識了幾個出身書香門第的朋友,才知道原來她們也有自己的辛苦。對比我在家被當成文人四處炫耀、影印我的作文分送親友;朋友們有的是把文章藏起來不讓作家爸爸看到,不然爸爸會囉哩囉唆給意見;或像厭世姬,總是被當過編輯、文藝女青年的母親嫌棄:「你不夠好」。

作為捨棄工作全職母親的理想女兒,「不夠好」。

少數如厭世姬一般求生意志強烈的聰明孩子,才得以在層層否定中長大且沒有長歪,巨細靡遺吞吐每一吋記憶,終能問出:「我夠好了嗎?有沒有可能,不夠好的,是你呢?」

華人界裡比性更難啟齒的自白大概是,爸媽,我沒那麼愛你。

過往書寫父母,大抵是朱自清「背影」的套路:平平常常的一天,平平常常冷淡的父母,突然看到父母慈祥和藹做了某事,體會到父母愛如山,立誓要好好孝順父母。

我們都知道父母的面向不止如此,卻少有真實的親子書寫,直到前幾年佐野洋子的散文、幾本談論母女糾葛的社普出版,極難啟齒的面向才終於有點滴討論。

我們需要《厭世女兒》的誠實,篇篇見骨,對抗氾濫到面目模糊的「孝順」、「母愛」、「和解」,各種慘痛貼膚的實例,勾起各種你想忘記的回憶,體認到父母也只是普通人的那刻,好像有什麼可以放下了。

讀到有點心痛的話,請按照插圖做各種蛋料理,就算厭世姬把媽媽吃掉孩子的惡趣味發揮到極致,她畫的食物看起來還是相當好吃。各種美味平和的殺人現場,太好的比喻。你夠好了,好到不能再好,書值得大賣,苦難折成現金,一切還是有意義的。

  
 自序——其實也沒那麼嚴重了!

寫這本書要了我半條命,過程中大病好幾場,喉嚨發炎、胃痛、全身皮膚過敏。躺在床上收到編輯催稿的訊息,我一邊咳嗽一邊想,要是得了肺炎我就告出版社!

但儘管好幾次想放棄,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完成了,大大感謝編輯的協助與包容。

當初會想寫這本書,一方面是覺得在父母過世十週年,好像應該要整理一下思緒。畢竟他們的離世,確實對我後來的人生有著巨大的影響。
另一方面,前年接受《壹週刊》的採訪,之後我就被貼上「父自殺,母憂鬱」的標籤。其他媒體也隨即做了相關報導,甚至學校、諮商中心等也邀請我針對這個題目演講。我覺得有些混亂,明明自己都還沒機會好好靜下心想想這件事。
這幾年每逢父親節或母親節,我就會在「厭世動物園」的粉專上,放上一篇「我沒有在過父親節/母親節」的圖文,每次都引起廣大的回響。原來不過節的網友很多,有些人和我一樣父母過世,有的則因為父母家暴、欠債、犯罪等原因。他們或留言或私訊和我分享,我才驚覺在家庭關係中受傷的人意外的多。也有人說她的母親也是憂鬱症,所以能夠了解我的心情。透過網路,陌生人得以互相安慰,知道自己並不孤單。我也因為這樣,才決定要寫這本書。

寫作的過程很痛苦,往事歷歷在目,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次。同時,又覺得不斷抱怨父母的自己很可笑。一邊寫也一邊懷疑,真有人要看一本抱怨父母的書嗎?
當然還感到一些罪惡,爸媽都已經過世了,我還在講他們的壞話。
然而,也是透過這次寫作,我在心裡和父親、母親和解了。過去我不懂母親為什麼要那樣折磨我,越是深入思考、探究,似乎逐漸能體會她的處境和心情。
寫著寫著,忽然媽媽已不如我記憶中的壞了。

最後感謝我的伴侶小粒,因為有你,我的人生才得以圓滿。




我命太好了?
我去催眠。

看了兩段前世,第一段裡,我是一個在沙漠中守城牆的士兵。家裡只有我跟媽媽,好像還養了幾隻雞。後來結婚了,媽媽也死掉了。老婆生了一個兒子,兒子又生了孫子,然後我腳受傷感染就死掉了。臨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兒子和孫子,老婆不知道跑去哪。孫子好像很怕我的樣子,一點也不親。兒子也沒什麼表情,就默默的看著我。那個時候的我心想,好無聊的一生啊,真後悔沒去旅行。另一段是在海島,我是一個美麗又備受寵愛的少女,爸爸好像是頭目吧,家裡的屋簷下都會掛著一串串的白色貝殼。我每天都和隔壁青梅竹馬的少年在海裡玩,十六歲的時候就跟他結婚了。

也看到了今生。

七歲的我在我們家三樓吹頭髮,媽媽在二樓講電話。我都自己吹頭髮喔,因為我媽不喜歡幫我做這些事,她想訓練我獨立。我頭髮很長,吹一吹就被吹風機捲進去了,吹風機劈劈啪啪起了火花。我嚇死了,但只發出一聲「啊!」 媽在二樓,對我喊了一聲:「怎麼了?」因為我太驚嚇了,以至於什麼都說不出來。我自己把吹風機的插頭拔掉,把頭髮從吹風機裡面扯出來。頭髮被捲進去的時候很痛,而且還有燒焦味,所以我哭了。媽媽講完電話才來看我怎麼了,看到我在哭,她說:「我想你只是叫了一聲嘛,應該沒有很嚴重。」

催眠師說:「這就是你安全感匱乏的源頭。」

催眠一次要三千元,這個價錢可以吃有生蠔和海膽的無菜單日本料理。爸爸自殺過世後,我看了好幾年的心理諮商。諮商一次要一千五,累積下來應該已經可以買台摩托車了。所以說,要搞清楚自己心裡有什麼問題是很花錢的。

本來是因為爸爸自殺才去心理諮商,但大部分時間都在談媽媽的事。我媽有憂鬱症或是躁鬱症之類的精神疾病,曾經住過兩次療養院,但是沒有人願意跟我談這個問題。媽媽第二次住療養院的時候,爸爸還騙我是因為我不乖,所以媽媽離家出走了。

我長期處在自厭的情緒之中。

媽媽總是說我三分鐘熱度、粗心、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叫我不要太得意忘形,說我驕傲。「我把你生得這麼漂亮,你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醜?」每次看到我臉上的青春痘疤,她必定碎念一番,彷彿長青春痘是我的錯。

「你真的覺得自己三分鐘熱度嗎?或是粗心?」有次諮商師這樣問我。

「其實好像也還好,畢竟我現在也常常幫同事看帳,如果我很粗心的話,應該不會有人找我幫忙吧?」

諮商師給了我一個「那就對了」的眼神。我終於發現,原來我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那樣。

媽媽喜歡定義別人,而且往往是錯誤的定義。爸爸生肖屬狗,媽媽總是說爸爸愛狗,所以買了很多和狗相關的小東西給他,狗杯子、小型狗雕像、狗紙鎮等等。媽媽過世後,我和爸爸領養了一隻貓,他每天花很多時間陪貓玩,甚至買肯德基餵貓吃。

「其實我一直都比較喜歡貓。」有次爸爸脫口而出。我很訝異,但馬上想到家裡門口的鞋櫃上,放著五歲的爸爸抱著一隻小貓的照片。

就那麼顯眼的地方,媽媽還是自顧自的相信「爸爸愛狗」。而且她不只自己相信,還說服我一起相信。

我也被她說服自己是個充滿缺陷的人,自大、驕傲、沒定性、沒耐心、三分鐘熱度又粗心大意。我是個糟糕的人,我不值得被愛,我永遠不會成功。可是每當這麼喪氣的時候,媽媽又正面了起來。「你很有創意、有管理天分,還有語言天分。」她會這樣說。

「天分」是媽媽很在意的事,她覺得我有語言天分,就送我去上美語補習班;也覺得我有管理天分,EQ很高,就買了一堆卡內基的書給我看,希望我未來能成為高階經理人。但她從不覺得我有繪畫天分。國中時我熱中畫漫畫,有時半夜爬起來偷畫,她發現後,把我的稿子拿起來,說:「畫這麼醜,還是別畫了吧,不如去睡覺。」

媽媽似乎有種本能以打擊我為樂。小時候的我和大部分的小女孩一樣,都喜歡畫一些花或仙女之類的漂亮玩意兒。大約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得到一盒十二色的彩色鉛筆,外裝的鐵盒上印了五六種繪製得栩栩如生的花卉,有紫羅蘭、水仙、百合等。我照著畫,畫完了花,不免俗地又加了幾個小仙女。媽媽看到了就說:「你畫的不對。」隨即就在我的紙上、我畫的小仙女旁邊,畫了一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娃娃。

「這樣才對。」媽媽有些得意洋洋。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她如何神氣地把那張紙交還給我。

到底什麼樣的人會以打擊自己的小孩為樂?

她沒有要教我怎麼畫,也沒有勉勵我將來會畫更好。她只是想告訴我:「你沒天分。」

我所有的「天分」都是媽媽欽點的,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就像童話裡專事下咒的魔女。只要媽媽認定的事情,經由她的口講出來,就會成真。

我曾經嚮往當作家,她的建議是:「你命太好,寫不出好作品。」這次她倒不講天分了,在她眼裡,我是能寫的。她從未以「搞這些沒飯吃」或是「你靠什麼養活自己」阻止我走上創作這條路,而是更激進,或者說更浪漫的方式。「如果沒有受盡痛苦與折磨,是寫不出好作品的。你看那些文豪,不是很窮就是有病,不然就是身世坎坷。你啊,就是命太好,沒辦法當一個好的創作者。」她認為只有經過磨難、受苦的靈魂才能淬煉出曠世巨作。

這個說法太悲壯了,以至於我深信不疑。「啊,也許我不適合創作吧,畢竟我的命這麼好。」

反倒是後來我把這個說法講給人聽,有人皺著眉說:「你真是老派文青啊!」

對於我的命很好這點,我也是深信不疑。就算因為媽媽的關係受了不少苦,我還是覺得自己命很好。「誰像你一樣這麼小就去過那麼多國家呢?」「誰像你一樣看這麼多舞台劇呢?」「這是因為爸爸媽媽愛你,才讓你過這麼好的生活啊!」這是媽媽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以至於媽媽過世後不久,當我發現爸爸陳屍在家中浴缸的那一刻,我就像演戲一樣,仰頭對著空氣中某個地方:「媽媽,你看看吧,這就是你所謂的好命嗎?」

而即使是提筆的現在,我還是會忍不住忿忿地問:我夠格了嗎?我可以當一個創作者了嗎?

但,也已經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了。


不願忍耐,就會沒有媽媽?
很小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知道媽媽生病了。稍微長大一點之後,爸爸告訴我,媽媽生的病叫作憂鬱症。當時我年紀太小,憂鬱症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我沒辦法把它和媽媽激烈的情緒起伏、暴怒和歇斯底里聯想在一起。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爸爸時不時就對我說:「媽媽生病了,你要讓著媽媽一點。」可能是因為我漸漸長大了,所以媽媽暴怒發脾氣之後,爸爸也不再安慰我,而是要求我再多忍耐一點。

「沒辦法,她就是你媽嘛。你不願意忍耐,你就沒有媽媽了。」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所以我選擇了忍耐。

媽媽第一次因憂鬱症住院的時候,我念幼稚園中班,應該是四歲或五歲的年紀。平常早上媽媽都會送我去巷子口搭校車,下午校車會把我送回巷子口,媽媽再把我從巷口領回家。媽媽住院之後,早上爸爸載我去上學,我得等到晚上六、七點,爸爸下班之後才會來幼稚園接我回家。

有一天晚上,同學們全都回家了,只剩下一個同學和我還遲遲無人領回。那時候我默默祈禱,希望自己不要最後一個離開。我告訴自己,我的爸爸一定會比同學的爸爸更早來接我。那時,我已經緊張得想哭了,等到同學的爸爸出現在門口時,我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全校只剩我一個小孩了,爸爸忘記我了嗎?到現在,我連另外那個孩子是男是女都不記得,但差點被拋棄的恐懼,卻永遠都忘不了。

爸爸接我回家之後,就會煮晚餐給我吃。煮來煮去就那幾道菜,不是肉丸湯,就是煮泡麵。肉丸有點費事但並不困難,家裡有一台食物調理機,把雞胸肉和蔬菜一起放進去磨成泥,再丟到湯裡面煮熟就可以了。湯裡還放了大白菜,煮得爛爛的,吸飽了肉湯很好吃。煮泡麵就再加上青江菜和雞蛋而已。

我們都在吃完晚餐後,去醫院看媽媽。媽媽當時住的是台北市立療養院,也就是現在的松德院區。有時,爸爸會先帶我去夜市,在販售錄音帶的攤子買幾張暢銷金曲合輯,帶去給媽媽。不過,通常還沒到醫院,就被我迫不及待地先拆開來,用隨身聽聽。我常常會想起自己坐在粉紅色塑膠候診椅上聽隨身聽的樣子,頭頂死氣沈沈的日光燈白光,腳下的磨石子地板,耳機裡的〈針線情〉和〈雙人枕頭〉,都像電影畫面般清晰。

〈針線情〉是我那時最喜歡的歌,常常進了媽媽的病房,我就會爬到她床上唱給她聽。我其實並不懂歌詞的意思,也只會唱「你是針,我是線」這一句,後面都咿咿呀呀亂哼,但爸爸媽媽不以為意,只要我唱,他們都特別高興。

住院的媽媽很溫柔,總是笑容滿面。跟她同房的病友是個短頭髮的阿姨,也都笑盈盈的。病友阿姨很喜歡我,會拿她做的捏麵小動物送我。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憂鬱症」這三個字,卻不懂它的意思。得了這個病的人會憂鬱嗎?但是住院的媽媽和隔壁床的阿姨,都讓我無法和「憂鬱」聯想在一起。

媽媽第二次住院,我以為是被我氣到離家出走。爸爸知道事情真相,卻選擇不告訴我,我學得的教訓是:如果我不忍耐、不讓媽媽,媽媽就會消失不見。為了不讓媽媽消失,我得不斷不斷忍耐,直到上了高中。

一開始是這樣的,我和幾個同學不想上課,翹課躲到通往頂樓的樓梯間閒聊打混。那是我第一次翹課,過去讀私立國中,當好學生當慣了,一下子不合規矩,心裡難免緊張。同學倒是安撫我說,沒關係,萬一被發現缺席,只要去輔導室拿假條就可以了。蛤?原來可以這樣喔?我驚呼,讚嘆公立學校的自由風氣。其實也可以順便跟輔導老師聊聊啦!同學補充。我也才發現,在場幾個同學,都有去輔導室「聊聊」的經驗。

於是就這樣,原本只是去拿假條,卻變成輔導室的常客。我開始固定去輔導室報到,和輔導老師「聊聊」。

或許是因為年紀漸長,過去不了解的事情,逐漸浮現清晰的輪廓。在我原本渾沌的腦袋裡,媽媽的暴躁與她的病,終於產生了連結。我開始察覺,或許媽媽本來就有病,或許我根本就沒有做錯什麼。

已經不太記得和輔導老師談了什麼,只記得自己一直哭,憤怒和委屈從心底湧出,像水壩潰堤一般。我細數從小到大媽媽各種毫無道理的打罵,滔滔不絕,而輔導室宣泄的痛快一直延續到家裡,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決定不再忍耐。我擬好說詞,在心中一再演練。我要向媽媽討回公道,我要告訴她,你不該這樣對待我。

那是一次激烈的爭吵。我預備好的說詞才講到第三句,媽媽就開始尖叫嘶吼。

「你現在是要來檢討我了嗎?」
「我這麼多年做牛做馬,你怎麼這麼不知感恩?」
「我養你這種小孩做什麼?」

我知道我已經失敗,無論我怎麼說,媽媽都不願意承認她帶給我的痛苦。
「你不高興嗎?告訴你,人不能選擇父母,這就是你的命,不喜歡也得接受。」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我,從那之後,我知道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但對媽媽的態度,已經無法再如過去般惟命是從。

高三時,一位轉班的同學被安排坐在我旁邊。她是一位皮膚白皙、五官精緻美麗、充滿仙氣的女孩,同學都戲稱她林黛玉。她也像林黛玉一樣多愁善感,甚至太多愁善感了,常常課上到一半就忽然哭了起來。我幾乎同時有所警覺,果然耳語傳來,黛玉同學似乎有憂鬱症。

從此,我沒辦法直視黛玉同學,我不知道她哭的時候我該怎麼辦。輔導老師說,她的情緒不是我的責任,我不需要為她負責。但是我無法控制,爸爸那句「媽媽生病了,你要讓著她一點」已成了我的緊箍咒,甚至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只要聽到「生病」這個關鍵詞,我就會不由自主的避著對方,即使對方並不是我媽。

黛玉同學,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冷眼看著你哭,我只是害怕一旦關心你,你就會變成我的責任,需要一直一直照顧。而我已經累了,沒力氣可以再照顧另一個人。即使我知道你或許只需一句安慰,但我真的太害怕了,只能逃避。

成年後,憂鬱症更成了我的罩門,有些心懷不軌的人利用這點佔了我不少便宜。有些人把憂鬱症當免死金牌,做了許多傷害別人的事,卻逃避責任。這些都讓我對這個疾病充滿複雜的情緒。每當社會上有重度憂鬱症患者自殺,社群網路一片哀悼聲中,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為此,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為何從不那樣稱讚我?

小學一年級的第一次隨堂考試,我考了七十分。由於之前就讀公立幼稚園,當時禁止教授注音,而小學老師卻考了注音聽寫。十題注音符號,一題十分,我憑著生活中的朦朧印象,居然也猜對了七題。爸爸媽媽看到成績,簡直嚇死了,尤其媽媽更是哭天喊地,馬上打電話向親友求助。

其實那次測驗只是老師用來評估學生的程度,注音符號還是從頭教起。之後,我的考試成績從來沒低於九十分。

我常開玩笑說自己是所謂的「學霸」,從小就名列前茅。考取台大法律系的時候,成績還是全國第一類組的前百名。那大概是媽媽首次打從心底對我滿意,她興奮的到處報喜,讓我也沈浸於快樂之中。

「你爸爸很高興,我很少看到他這麼高興。」媽媽等不及爸爸下班回家就打電話向他通報消息,之後這樣對我說,「如果可以的話,你爸會去放鞭炮。」

早前我考上第二志願的女子高中,氣氛可不是這樣。

當時已經沒有高中聯考,而是兩次基本學力測驗。我的第一次成績不算理想——至少考不上北一女,不料,第二次更差。爸爸按照考前規劃,送我去英國遊學,放榜時,我從英國打電話回家問:「所以考上哪裡?」媽媽冷冷的說:「還能上哪裡?」隨即就把電話掛了。

很多年後,一個朋友跟我分享,說他媽媽一接到他考上成功高中的通知,隔天直接飛出國,然後一整年不同他說話。所以,相較之下,我的狀況似乎還算好。

我看到張亦絢在《永別書》裡寫到:「只因為兒女考上第二志願,就消沈沮喪的父母,其心靈該有多麽空虛!」簡直不能再認同。但當時的我卻因為讓父母失望,感到自責。

媽媽花了一點時間平復心情,開學前把我叫到面前,用命令的語氣說:「既然沒考上北一女,只能念第二志願,那你每次段考都要全班前五名才行。」我盡管聽了滿肚子委屈,但總覺得是自己理虧,也只能默默接受。

畢竟我不是那種伶牙俐齒會對父母反唇相譏的小孩,其實心裡想著:「你也不過吊車尾考上私立大學,到底有什麼資格講我?」但更知道此話一出,媽媽大概又要一邊尖叫跳腳,一邊吼著「真是白養你了」。

我剛進小學的時候,媽媽顯得憂心忡忡。她跟她朋友說:「我擔心我女兒會被其他小孩討厭。」朋友問為什麼,媽媽回答:「她太驕傲。」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女兒有什麼驕傲的言行舉止嗎?「其實也沒有。」媽媽聳聳肩。

事實上,一直以來媽媽才驕傲好嗎。

我國小二年級寫成的第一篇作文,媽媽見了連忙昭告天下,硬逼著所有親友聽她朗讀我的文章。我一邊練琴,一邊隱隱約約聽到她朗讀的聲音,開心得脹紅了臉。

「我長大以後要當作家!」我跟媽媽說。

接連的許多作文,老師也都覺得我寫得很好,常常叫我在班上自己朗誦。我還開始創作一些押韻的短詩或是故事。媽媽帶著我的作品向爺爺奶奶獻寶,爺爺總說我遺傳自他們家的基因,我是他們家的小天才、小神童。

而媽媽也不以此滿足。她買來當時很暢銷的《永遠的小貝殼》,叫我讀,叫我學學人家——人家可是小小年紀就出書了呢!

不過,媽媽的說詞總反反覆覆,有時候說:「你看她寫得也不怎麼樣啊,你再努力一點,就可以超越她了。」有時候又說:「你看看自己寫的東西,比起人家還差得遠,你這樣要怎麼當作家!」

《永遠的小貝殼》我看了不下百次。先前媽媽朗讀我文章時的快樂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愧疚。為什麼我不像別人那麼優秀,為什麼我沒辦法出書呢?但我仍努力的繼續寫著,我還想讓媽媽打電話給親友,朗讀我的作文⋯⋯

關於作文這件事,媽媽還偷偷聯合了老師。

小學五年級的某天中午,我被老師叫到學校頂樓的禮堂。禮堂鋪著木頭地板,老師和我席地而坐。那是一位非常溫柔的老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讓人由衷感到一股暖流。同學們都很喜歡她,我也不例外。

那天天氣悶熱,室內沒有開冷氣,風扇嗡嗡地吹送過來一陣陣暖風。

老師拿出一份作文,遞給我。那是一篇九十七分的作文,寫的人是班上那位長得像洋娃娃,成績好、家裡有錢,還會拉小提琴,簡直是漫畫女主角的同學。

「昨天晚上你媽媽打電話給老師,很擔心你的作文狀況。」老師說,「她請我讓你看一看最高分的這篇作文。你先讀,等一下再告訴老師你的想法。」

我在老師的注視下,讀完那篇作文。文章的內容我早就忘了,但至今仍記得作文紙薄薄的觸感,以及同學娟秀的筆跡。


我極力想好好表現,想認真回答,只是腦袋一片空白。
「我沒有什麼想法。」最後我說。
於是,老師開始一一解釋,同學的作文用到了哪些技巧,具備什麼樣的描寫功力⋯⋯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一逕看著作文紙上那紅色的9和7。那是一篇九十七分的作文,而我,拿了九十三分。

四分之差。

只不過四分之差。

原來在媽媽心中,就這四分的差距,我成了一個比較差勁的小孩,一個不值得她讚美的小孩。

媽媽很著迷於「早慧」這件事。尤其我在兒童英語班總是考第一名,她更有了期待。所以除了《永遠的小貝殼》,我也被逼著看《英文小魔女》。媽媽開口閉口就是鮑佳欣如何如何背單字,如何如何閱讀,幾歲就能怎樣怎樣,托福考了多少分等等。顯然,我不夠好。

「英文夠好的話,以後可以當口譯啊。當口譯不僅賺很多錢,還可以常常出國。你不是最喜歡出國了嗎?而且口譯員工作時間很彈性,其他空閒你可以用來看書、寫作啊,多好!」她心情好的時候就會這樣循循善誘,為我編織一個又一個美好的未來。心情不好的話,就只會叫我學學鮑佳欣。

「鮑佳欣會頂嘴嗎?鮑佳欣會這樣跟自己的媽媽講話嗎?不會!所以她托福考才可以全台灣最高分!」

但我也沒有因此討厭英文,也沒有因此不再寫作。我還是懷抱希望,媽媽總有一天會認可我。

為了我的學習,她也確實耗盡心思,當時聽聞新店山區有一所開放式教育的小學,就想方設法讓我轉學過去。新學校功課少,考試也少,每天有各種活動和遊戲,而且常常校外教學。那是我生活得非常開心的一段時間。

因為感受到新學校截然不同的氣氛與教學方式,我就寫了一篇文章痛罵了前一個學校。「我之前念的XX國小,校長爛,老師爛,同學也很爛⋯⋯」大概就是這類內容,但我與生俱來的嘲諷天分,讓整篇文章讀起來深具娛樂效果。

媽媽當然也立刻和親友分享。豈料這次卻踢到了鐵板。一位特別正直的朋友聽了非但沒有笑,還告誡媽媽不能讓小孩養成這種趾高氣揚的習性。媽媽顯然有些羞愧,因此開始特別注意我的「驕傲」,只需我言談之間稍露一點點得意,她一定立刻出面打壓。從此,在外人面前我變得戰戰兢兢,每次轉頭看到媽媽冷冷的眼神掃來,就知道回家又要被痛罵「得意忘形」。

媽媽那位正直的朋友,是作家顏訥的母親。我跟顏訥三、四歲時就認識了,卻到這幾年才真正成為朋友。

顏訥很早就投稿報紙,而媽媽每每也會將她刊登在報紙上的文章剪下來,好好收藏在資料夾裡。每當剪報累積了一定數量,媽媽就將資料夾拿給我,逼著我看。
理性上,我知道媽媽是想要激勵我,想要我閱讀好的作品。但情感上,我只感覺一股羞辱。事隔多年,我還是不解,怎麼會有人利用朋友的女兒,羞辱自己的女兒呢?

媽媽對我,幾乎講不出什麼好話,即使讚美,也會在最後話鋒一轉,加個但書,給我回馬槍。

「最近考試成績不錯,但是,不要放鬆戒心,畢竟還沒大考。」
「這些圖畫得還不錯,但是,當興趣還可以啦,和專業還差得遠吧?」

我高中第一次寫的劇本,被媽媽用紅筆改得體無完膚。我哭了一整個下午,還向戲劇社的學姐哭訴。學姐嚇壞了,拚命安慰我:「你才高一,能寫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我當下才驚覺,曾任職出版社的媽媽,或許是用編輯的眼光審視我的作品吧。

「可是,我是你女兒耶。」我還是感覺委屈。
和媽媽一起去高雄舅舅家,也總是讓我傷透了心。

「你看,表妹的圖畫得真好啊,好厲害啊,簡直跟職業畫家一樣了。」
「哇!表妹的小說寫得真有趣,有沒有去投稿啊?以後可以出書當作家耶!」

表妹是個乖巧的孩子,總是滿臉天真可愛的笑容,是個在愛和讚美中長大的小孩。聽到媽媽東誇一句西誇一句,她也只是笑著說:「謝謝姑姑。」她並不缺這些。
原來媽媽可以讚美人的,只是沒辦法讚美我。而我只要她稱讚表妹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只要她好好看著我、肯定我,就夠了。

「媽,你怎麼從來不會像稱讚表妹那樣稱讚我啊?」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問。
「你還缺人家稱讚嗎?爺爺奶奶不是很愛誇你,都把你捧上天,把你寵壞了!」媽媽忿忿地說。

我彷彿因此似懂非懂一些道理。表妹是舅舅的女兒,和媽媽同姓,是媽媽家的人。我是媽媽的女兒,卻和爺爺同姓,是爺爺、爸爸家的人。

但如今回想起來,我更清楚,原來媽媽到頭來是要證明,自己家的基因並不差,她家也有能力生出、教出一個神童。

她想要證明給爺爺看,她並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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