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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版書
被蜜蜂拯救的女孩 | The Honey Bus: A Memoir of Loss, Courage and a Girl Saved by Bees
失落、勇氣,以及外公家的蜂蜜巴士
[1111MA148]
作者:梅瑞狄絲‧梅依
Author:Meredith May
譯者:謝佩妏
14.8*20CM 360頁 平裝
ISBN:978-986-213-990-5
CIP:437.83
978-986-213-990-5
初版日期:2019年08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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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80| 會員價: NT$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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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紅花 作家
潘翰聲 樹黨國際祕書/台北市國小學生家長會聯合會第14屆理事
蔡明憲 城市養蜂Urban Beekeeping創辦人/社大養蜂計畫發起人
羅怡君 親職溝通作家
甜蜜推薦

★跨越三十年歲月的成長故事,詳述作者與蜜蜂邂逅的過程,以及蜜蜂帶給養蜂家族無價的生命之課,完美結合勵志與生態保護議題。
★這部回憶錄談的是,為什麼嘗試與放棄只有一線之隔。家庭的意義在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浮現,而小小的身軀竟能扮演導師的角色,讓女孩認識生存與認輸之間的差異。
★內含16頁家庭成長及養蜂實況彩照。

【2019年Amazon四月選書】

幼時被父母遺棄的女孩,由養蜂人外公收養,
人生徬徨之際,蜜蜂的忠誠、勇敢、合作和努力,
給了她面對世界的啟示和力量。



「外公要我用養蜂人的世界去看萬物,溫柔對待我遇到的生命。」
無所不在,也從未消失。外公的蜜蜂課永遠不會結束~


  第一次有蜜蜂爬到她手上,梅若蒂才五歲。那一年,因為父母離異,一夜之間,她就跟著媽媽和弟弟從美國東岸飛到西岸,投靠外公、外婆。外公是個特立獨行的養蜂人,在自家後院的廢棄軍用巴士上採收蜂蜜。第一次跟蜜蜂近距離接觸,對梅若蒂來說是既可怕又興奮的一次經驗。她也因此發現,她對生命和家庭的種種疑問,答案其實近在眼前,就藏在蜜蜂的神祕世界裡,等著她去挖掘。

  為了逃離痛苦糾結的現實,梅若蒂一頭栽進養蜂的世界,跟著外公學習如何照顧蜜蜂。另一方面,母親卻陷入無止境的憂鬱,多數時候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足不出戶。梅若蒂就在童年遭逢巨變的這段期間學會照顧自己,與外公建立密不可分的深厚感情,也敞開心房看見了大自然蘊藏的魔法與智慧。

  蜜蜂成了梅若蒂生命中的指引力量,蜂群也引導她深入思索家庭、群體、忠誠、存活,以及母親與小孩之間難以切割的關係。這本書是回憶錄,也是養蜂人的探索之旅。作者在最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家的溫暖,也因為一般人甚少理解的小昆蟲而重獲新生。

梅若蒂‧梅依(Meredith May)
在《舊金山紀事報》任職多年的記者,多次獲獎,包括美國筆會文學獎(記者獎)。此外,關於一名在二次波灣戰爭中受傷的伊拉克男孩的系列報導,曾入圍普立茲獎。
第五代養蜂人,長年推廣養蜂文化,以有機的方式在舊金山都會區養蜂。

譯者簡介:
謝佩妏
清大外文所畢,專職譯者。

推薦文一:將成長的痛變成蜜糖,你自己就可以/羅怡君
推薦文二:探索蜜蜂,探索人生──傳承、初心與平衡/蔡明憲

序 連蜜蜂都需要媽媽
1她在三萬呎的高空放棄了母親身分
2 與蜂蜜巴士第一次相遇
3 牠們互相需要,也因此而強大
4 不自憐自艾,也不輕言放棄
5 蜜蜂來到世上的唯一目標就是守護家庭
6 養蜂人的承諾
7 真正的外公
8 如果房子不對勁,牠們會去找更好的住處
9 被兩股力量強力拉扯
10 我沒想到蜜蜂會生病
11 「等你們長大一點,就可以自己生活了。」
12 付出和收穫應該取得平衡
13 蜜蜂採花粉,要先學會飛
14 為了達成目標,拚了命地跳舞
15 媽媽原本可能的模樣
後記 無所不在,也從未消失

作者的話
致謝
推薦書單

推薦文一:將成長的痛變成蜜糖,你自己就可以
/羅怡君(親職溝通作家、《愛,我的內向小孩》等書作者)

  許多重要的事情產生變化時,幾乎沒人有辦法察覺,像是空氣中的一股惡臭無聲無息蔓延擴散,氣味撲面而來時只能靜候飄散,或者習慣麻木而不覺其味,當然可以的話最好逃離現場;這三種選項拿來比對書中主角梅若蒂的人生,簡直適當得令人心酸。
  比如說父母感情的變化,何時開始出現的裂縫已不可考,梅若蒂和弟弟馬修只能迅速接下這個殺傷力極強的變化球;比如說學校裡人際關係的挪移,看似一夕風雲變色的板塊,事實上早已醞釀多時……
  一個家的崩壞,就如海嘯般不分好壞地清掃每天的日子,梅若蒂跟隨著放棄母職、足不出戶的母親逃回外婆家,缺乏資源與時間的外婆,只能用最低限度的方式照看這對姊弟;情況愈變愈壞,父親再娶的打擊讓母親情緒失控,家暴的隱性威脅正式浮出檯面,而逐漸長大的梅若蒂,也意外發現母親驚人的童年歷程。
  在讀《被蜜蜂拯救的女孩》時,我不只一次希望這是一位文采洋溢的作家編寫的成長小說,然而主角名字每出現一次就不斷提醒我,和作者同名並非刻意巧合,梅若蒂的真實人生正如蜂螫帶來的疼痛一般凶狠難忘;開場的序裡記錄她小時候忍受蜜蜂叮咬的過程,外公曾不解地問她:「為什麼不大聲叫我?」
  當下的梅若蒂也不知道為什麼,但透過「長大後的梅若蒂」追溯這段回憶,才有機會剝下層層意識,爬梳自己內心,重新理解當時感到恐懼的小女孩,因為瞭解蜜蜂為了保護蜂后、擔心家園被摧毀的攻擊行為,與她對「完整的家」的渴望竟如此一致,難以用言語解釋的同理感,讓蜂螫像是一種印記般,證明她也和蜜蜂一樣:需要媽媽(蜂后)的存在!
  我們正是這樣隨著梅若蒂,從五歲時家庭嚴重失和的記憶,開始回溯之旅,跟著小梅若蒂一同經歷重大的轉折變化與失落不解,也跟著大梅若蒂的文筆暫時抽身,回頭循著長大後才知道的脈絡線索,陪著她重新釐清、詮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國外眾多研究已確信,童年時期長期的逆境經驗,若是遠超過孩子能理解的範圍,就會對大腦發展產生「毒性壓力」。這種壓力讓孩子經常處於高度警戒的狀態,像是隨意就啟動警報系統一樣,對周遭環境與人高度敏感,「非戰即逃」的反應機制,讓孩子判斷失準、行為失常,處處對人提防抗拒。
  可是梅若蒂沒有,她是怎麼做到的呢?幸好有蜜蜂和外公,像連結戲偶的細細棉線,把梅若蒂撐了起來。
  身為養蜂人的「繼」外公,將無處可躲的她帶在身邊,引領她與大自然相遇;蜂群看似混亂卻極有秩序的世界,重建梅若蒂的安全感,隨著外公更深入理解蜂群的運作,也對自身生命的無常與變化有了新的體悟,例如:蜂后的死亡與誕生、如何保護蜂巢運作、如何另闢新地重啟家園、偵察蜂為什麼會跳舞……即使生活中不斷有「意外」考驗梅若蒂,她也能一再回到「蜂群思維」裡,用獨特的邏輯搭建心靈的避難所,逐漸成為一位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人。
  這正是生命最動容之處。事實上,蜜蜂對人類存亡有著關鍵性影響,直到近年來數量銳減,才因生態失衡引起關注;平常不起眼的生命背後,竟有著如此驚人的運作系統,外公傳授梅若蒂有關蜂群的知識,都一一成為轉換痛苦的暗喻啟示;梅若蒂與蜂群的互動,暗喻著人類與大自然並非我們認知的供需關係而已,只要願意與萬物連結,大地之母隨時都準備給予。
  毫無血緣關係的養蜂人外公,因為陪伴而成為梅若蒂與蜂群的橋梁,與其說是無私的愛拯救了她,我更認為梅若蒂的「自我覺察」才是真正關鍵。最重要的是,外公透過蜂群的生命週期,也不斷地鼓勵梅若蒂,看向遠方未來的自己,為總有一天到來的長大做準備,像蜜蜂一樣不斷練習,然後勇敢離開。
  離開是為了什麼呢?當我讀到梅若蒂寫的:「就在那個時候,我決定了自己不再是她的小孩。這個念頭一浮現,一道溫暖的光線就穿破黑暗,直抵海底,溫暖了我的全身肌膚。我自由了。她想怎麼對我都無所謂了。我屬於我自己,再也不屬於她了。如釋重負的感覺像繭一樣把我包圍,我再也不需要因為她是我媽就一定要愛她。」離家的意義與目的,不僅是保護自己,而是真實地感受自己成為一個獨立個體,從那時開始,一步步遠離原生家庭帶給我們的影響。
  我們常在一項習慣、一個小動作、一種熟悉氣味、一句常說的話裡被過去成長的痛苦回憶偷襲,然而成長裡沒有白受的苦,沒有白走的路,誠如梅若蒂所言:「我可以像媽媽一樣,繼續用自己欠缺的一切來定義我的人生,也可以因為自己奇蹟般獲得了拯救而心懷感激。外公和他的蜜蜂指引我度過失去父母的童年,給了我安全的避風港,也教我怎麼成為一個好人。」梅若蒂長大後,用書寫接手撐住自己的力量,成為自己想依靠的那種大人,甚至最後不負臨終外公的託付,延續大自然與人類繼續修復的關係。
  《被蜜蜂拯救的女孩》一點也不想遮掩成長的傷痛或美化難被諒解的親子關係,梅若蒂就像是人類中的蜂群代表,這本回憶錄向我們示範的是:如何將痛苦化為蜜糖的人生祕笈,身為大自然的孩子,我們自己也能做到。


推薦文二:探索蜜蜂,探索人生──傳承、初心與平衡
/蔡明憲(城市養蜂Urban Beekeeping創辦人、臺北市產發局社區園圃推廣中心顧問、社大養蜂計畫發起人、養蜂課程講師)

  還記得自己剛接觸蜜蜂的那一年,某個週末的下午,一個人在學校的養蜂場掃地,低頭看見蜜蜂後腳攜帶花粉團,搖搖擺擺地從外頭爬回巢的可愛模樣,那一份對蜜蜂的喜愛,從此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裡,二十年來不曾忘記。
  從事養蜂教學的第一年,學期末最後一堂課,我的一位學生是爸爸,帶著兒子一同到養蜂場上課。當這位爸爸引領孩子觀察蜜蜂時,我可以感受到親子關係的緊密。多數的家長愛子心切,很害怕孩子受傷,這位爸爸卻帶著孩子觀察蜜蜂,教孩子如何與蜜蜂互動。因為這件事情,小朋友會知道爸爸曾經喜歡蜜蜂;而爸爸因為帶了孩子來,這個孩子將來不會因為看到蜜蜂就輕易打電話請人摘除、撲滅蜜蜂。透過我們精心設計的教材、教案,不但保護了蜜蜂,讓牠們有更多被延續下去的可能性,也讓親子關係有了建立的媒介。
  這本書中描述的是一位五歲的小女孩,在父母離異後,父親缺席,母親放棄了自己的角色,是如何在破碎的家庭中,透過外公的陪伴接近蜜蜂,從蜜蜂身上重獲生命力量的故事。看了這本書,也讓我想起了上述親身經歷的兩件事。作者一開始對蜜蜂的反應,就像多數不瞭解蜜蜂的人一樣感到害怕,但在外公的帶領下,不但翻轉了過去對蜜蜂的刻板印象,甚至感受到微小如豆的蜜蜂,有著豐沛的生命脈動。事實上,我們在從事蜜蜂生態教育的過程中,最能感受到體驗教育帶來的改變,只要我們願意接近蜜蜂,就會發現原來害怕多半是來自於我們對牠們的不瞭解,或是用了錯誤的方式對待牠們,造成牠們的反撲。刻板印象是根深柢固的,有時候會把個案當成通案,甚至放大我們的恐懼,但即使蜜蜂會螫人,我們也應該學習用正確的方式去面對牠們。教育可以使人以適當的方式面對問題,如同刀子固然會傷人,卻也是有利的工具,瞭解蜜蜂的習性,就能夠與牠們和平共處。
  作者小時候跟家人的關係非常壓抑且緊張,但不論在家庭、在學校產生了多少衝突與不安,每次作者只要在外公身邊接近蜜蜂之後,就會感到平靜且重新獲得能量、重新相信愛與包容。從心理學的角度,當一個人將精力完全投注在喜愛的事物、專注當下,就會產生渾然忘我的心流經驗(flow experiences),人的行動與意識會緊密結合,忘記時間的流逝,感覺不到外在的紛擾,當目標完成後會感到滿足與成就感,對於充滿壓力的人來說,迅速將注意力收回到當下,還能紓壓放鬆,提升幸福感。我們的教學經驗中,也常常從學生跟蜜蜂的相處得到類似的回饋。書中那位滿是傷痕的小女孩,因為跟蜜蜂相處和外公的關愛而得到救贖,外公也因為兩位孩子的出現,有了更充沛的生命力。作者深刻地探索人生、探索蜜蜂,尋找人生的出口,從蜜蜂的生態行為中找到人生的啟示,人和蜜蜂一樣是緊密地生活著,在互相幫助中獲得力量。我們照顧蜜蜂,蜜蜂也照顧我們;這份照顧不只是蜜蜂與其他生物之間的相互依存,也有著作者與外公之間的愛,以及他們對蜜蜂的愛。
  書中還提到了這幾年蜜蜂的處境,反思歐美國家大規模商業化的蜜蜂養殖方式帶來的警訊。我們太在意把蜂蜜當成商品,追求產量,把蜂產品的產值當成蜜蜂的唯一價值,卻忽略了蜜蜂牽動著整個生態體系,以及蜜蜂在自然環境中與其他生物之間複雜的交互關係。每個人對待生物都有其選擇的方式,而作者的外公選擇了不想商業養蜂,只想善待蜜蜂,值得我們深思養蜂人和自然之間的平衡,以及面對原始飼放養與市場消費需求的矛盾。
  事實上,從業餘愛好者到大規模的商業養蜂,蜂箱數量從十箱、百箱到上千箱,這中間有許多不同的規模與層次,有些人選擇自然放養,不計較產量多寡,有些人選擇過度壓榨,予取予求;有人只養一箱蜂群,卻覬覦蜂蜜產量而不當使用藥物,也有職業養蜂人懂得善待土地、善待蜜蜂。我們很難一刀切下去、立判原始放養與職業養蜂的是非對錯;大自然是公平的,重點是每個人在接觸其他生物的時候,是否能不忘初心、判斷自己的用心。
  蜂群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這樣的平衡就像蜜蜂與其他生物之間的關係,投射到人類的社會,就如同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瞭解和珍惜。書中傳遞的另一個訊息,是透過蜜蜂重新看待我們所處的環境;不僅僅在教導蜜蜂知識、認識生態與環境的重要性,也藉由蜜蜂數量的減少來提醒人類,蜜蜂對於農作物生產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如今,自然環境的破壞、蜜粉源植物的缺乏、化學農藥的過度使用、病蟲害的肆虐,在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愈來愈嚴重,甚至影響整個生態系的平衡,這些成因都跟人類如何使用這片土地息息相關。我們對於農產品的大量需求,就如同對蜂蜜產量的渴望,在這樣的衝突中,透過作者,我們可以看到一位養蜂人是如何將自然的法則懷抱於心,視之為恩賜,充分展現了人類的尊嚴。無論是人類的物欲,抑或自然的純粹,在作者與外公的心裡,蜜蜂與人跟自然之間,充滿了規律、精巧與和諧,而蜜蜂一代又一代地不斷繁衍,就像外公把對蜜蜂的愛與知識傳承給了他的孫女,希望透過這本書,也能把這份愛傳遞給每一個人。


序 連蜜蜂都需要媽媽 一九八○年
要是蜂后死了,工蜂會發了瘋地飛遍整個蜂巢,尋找牠的蹤影。


  電話一響,就表示蜂擁季節到了。每到春天,家裡那部紅色轉盤電話就會活過來,不停有人打電話來求救,說家中牆壁、屋頂或樹上聚集了成群的蜜蜂。
  我正要在玉米麵包上淋上外公的蜂蜜,他就從廚房走出來,臉上一抹賊賊的笑,那表示早餐又得放到涼掉了。我才十歲,卻已經跟著外公到處捕蜂大半輩子,所以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只見他一口喝掉咖啡,用手背擦擦鬍子。
  「又發現了一個。」他說。
  這次打電話來的是卡梅谷路上約一哩外的私人網球場。我爬上外公的破舊小貨車,坐進副駕駛座,他輕踩油門哄它醒來。最後車子終於發動,吱一聲開出車道,揚起一片砂礫。外公不管速限往前直衝,這條路我們常走,所以我知道速限才二十五哩。但我們得盡快趕到現場捕捉蜜蜂,免得牠們改變主意,飛到其他地方。
  外公把貨車斜斜開進網球場,在牛欄前猛然停住,肩膀歪向卡住的車門,喝一聲把門推開。一下車,我們就看到蜜蜂組成的迷你龍捲風,轟嗡嗡像空中的一抹墨跡,有如鳥群飛到東又飛到西。我的心跟著牠們狂跳,又害怕又讚嘆,空氣彷彿跟著蜂群一起脈動。
  「牠們為什麼這樣?」我在嗡嗡聲中大喊。
  外公單腳跪地,湊進我耳邊。
  「蜂巢裡面太擠,蜂后飛走了。」外公對我解釋:「其他蜜蜂跟著牠飛出去,因為沒有蜂后,蜜蜂就活不下去,蜂窩裡就只有蜂后會產卵。」
  我點點頭,表示我懂。
  蜂群此刻聚集在一棵七葉樹附近。每隔幾秒就會有三、五隻蜜蜂從蜂群裡疾飛而出,消失在葉叢中。我走上前,抬頭看見蜜蜂在樹枝上漸漸聚合成柳丁大小的圓球。愈來愈多蜜蜂飛過來,眼下已大到像一顆籃球,如心臟般陣陣搏動。
  「蜂后在那裡,」外公說:「那些蜜蜂在保護牠。」
  最後幾隻蜜蜂也飛過去之後,空氣再度歸於平靜。
  「妳去貨車旁邊等我。」外公小聲對我說。
  我靠在車前的保險桿上,看著外公爬上摺疊梯,跟那群蜜蜂面對面。他舉起鋼鋸來回鋸著樹枝時,好多隻蜜蜂爬到他赤裸的手臂上。就在這個節骨眼,網球場的管理員剛好啟動除草機,嚇得蜂群又飛回空中。蜜蜂的嗡嗡聲愈來愈尖銳,蜂群聚集成比剛剛更緊密的球狀,翅膀也拍得更快。
  「搞什麼鬼!」我聽見外公罵了一句。
  他對著那名管理員大喊,除草機轟隆隆停了下來。外公等著蜂群重新飛回樹上時,我感覺有東西爬到我的頭皮上。我舉手去摸,摸到毛毛的東西,發現細小的肢翼在拍打我的頭髮。我甩甩頭趕走蜜蜂,牠卻反而愈纏愈緊,慌了手腳,嗡嗡聲變得跟牙醫的電鑽一樣刺耳。我知道這下慘了,於是深呼吸,準備面對接下來的後果。
  蜜蜂把螫針刺進我的皮膚的那一刻,灼痛感從頭皮直竄到臼齒,我反射性地咬住牙,著急地伸手去摸頭,發現又有一隻蜜蜂飛進頭髮裡,接著又飛來一隻,我差點放聲尖叫,體內的警鈴大作,從胸腔後面往外擴散。多到我數不清的毛茸茸蜜蜂組成的小分隊正在奮力掙扎,驚惶失措的程度不亞於我。
  接著傳來香蕉的味道,那是蜜蜂尋求後援時釋放的味道,我知道自己成了攻擊的目標。先是髮際線一陣刺痛,接著耳後也被螫了一下。我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我要昏倒了,或者只是在祈禱?我好怕自己會死掉。不久,外公就雙手捧著我的頭。
  「別動。」他說:「這裡大概還有五根刺。我先把刺弄出來,但你可能還會被螫。」
  又一隻蜜蜂飛來螫我。每刺一次,痛的感覺就更明顯,最後我的頭皮像要燒起來一樣,但我抓著貨車輪胎奮力撐住。
  「還有多少?」我輕聲問。
  「只剩一根。」外公說。
  刺全部拔出來之後,外公把我抱進懷裡。我把快要爆炸的頭放在他的胸前——搬了一輩子五十磅重的蜂箱,外公全身都是肌肉,手指長滿了繭。他輕輕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
  「喉嚨有沒有緊緊的?」
  我大力吸氣、吐氣,嘴巴有種奇怪的刺痛感。
  「為什麼不大聲叫我?」他問。
  我沒有答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雙腿直抖,只能讓外公把我抱回車上。以前我也被蜜蜂螫過,但一次被這麼多隻攻擊卻是頭一回。外公擔心我會休克,他說如果我的臉腫起來,就可能需要去掛急診。他要我在車上等他把樹枝鋸下來,還囑咐我要是覺得呼吸困難就按喇叭。當他把蜜蜂放進白色木箱、再搬上車斗時,我伸手摸頭皮上發熱的腫塊,感覺緊緊硬硬的,還變大了。我擔心再過不久,我就會腫得像豬頭。
  外公趕緊回到車上發動引擎。
  「等我一下。」他說,捧著我的頭,摸摸我的頭皮。我痛得縮起來,覺得他在用大理石磨我的頭。
  「漏掉一根。」他說,用髒兮兮的指甲刮過我的頭皮,把螫針拿掉。外公每次都說,用拇指和食指把刺擠出來是最糟糕的方法,這樣反而會把毒液擠進體內。他攤開手,讓我看那根螫針,上面還留著針頭大小的毒液囊。
  「它還在動。」外公說,指著還在收縮並打出毒液、沒發現自己已經無所作用的白色器官。那畫面很噁心,讓我想起頭被斬了卻還在跑的小雞。我鼻頭一皺。外公把它丟出窗外,轉頭用滿意的表情看著我,好像我剛剛給他看了全科都是A的成績單。
  「妳很勇敢,都沒驚惶失措。」
  我的心在翻騰,為自己被蜜蜂螫了也沒像小女生一樣哇哇大哭而自豪。
  回到家之後,外公把蜂箱跟後院原本就有的六個蜂箱放在一起。這窩蜜蜂是我們的了,很快就會在新家安頓下來。現在就有蜜蜂從箱口飛出去,繞著圈圈飛,探索著新環境並記下新的路標。再過幾天,牠們就會開始製造蜂蜜。
  看著外公把糖水倒進玻璃罐給蜜蜂喝,我想起他剛剛說的話。蜜蜂跟著蜂后飛走,因為牠們沒有牠活不下去。連蜜蜂都需要媽媽。
  網球場的蜂群攻擊我是因為蜂后飛離了蜂巢,牠們害怕蜂后受到傷害,擔心到要發瘋,於是撲向最近的一個目標——也就是我。
  也許這就是我沒放聲尖叫的原因。因為我懂。蜜蜂的行為有時就跟人一樣,牠們也有感覺,也會害怕。只要你靜靜觀察牠們移動的方式,看牠們是輕柔如水流地翩翩飛舞,還是在蜂巢裡亂竄,全身都癢似的抖個不停,就會發現這點。蜜蜂需要家庭的溫暖,落了單的蜜蜂可能撐不到天亮就孤單而死。要是蜂后死了,工蜂會發了瘋似的飛遍整個蜂巢,尋找牠的蹤影。接著,蜂窩逐漸萎縮,蜜蜂失去活力,無精打采地在蜂巢裡閒晃,不去採集花蜜,成天無所事事直到生命流逝。
  那種對家的強烈渴求,我懂。前一天還在,一夕之間就消失無蹤。
  我父母在我快滿五歲那年離婚。突然間,我們就到了美國的另一岸加州,我跟媽媽和弟弟住進外公外婆的小房子,三人擠一個房間。我母親躲進被窩,陷入長期的憂鬱,我父親再也沒被提起過。在往後的寂靜歲月中,我努力要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我對人生的疑問愈來愈多,開始擔心誰會來為我解釋這一切。
  後來,我開始跟著外公到處跑,一早就爬上他的小貨車,跟他一起去工作,從此展開了我在大蘇爾養蜂場的「戶外教學」。在那裡我學到,蜂巢都圍繞著一個中心打轉,那就是家庭。外公教我蜜蜂的神祕語言、蜜蜂的動作和聲音,還有牠們用來跟同伴溝通的各種氣味。他還告訴我蜜蜂會想辦法推翻王后,打破勞動階級,這些有如莎士比亞劇本的情節就像一個祕密天地,讓我在自己的世界喘不過氣時,有了另一個出口。
  漸漸地,藉由深入蜜蜂的內在世界,我更加能夠理解人類的外在世界。母親陷入愈來愈深的絕望,我跟大自然的關係卻愈來愈深厚。我學會蜜蜂是怎麼互相照顧、辛勤工作,怎麼廣納意見決定去哪裡覓食、何時要分蜂,還有怎麼規畫未來,甚至連蜜蜂螫人都讓我學會勇敢。
  我一頭栽進了蜜蜂的世界,因為我發現蜂巢內含的古老智慧,能傳授給我父母無法教我的東西。從蜜蜂這種已經在地球上存活一億年的生物身上,我學會了鍥而不捨的力量。


1 她在三萬呎的高空放棄了母親身分 一九七五年二月
  
我輕輕哼著〈黃色潛水艇〉,想趕走那個聲音。


  我沒看到是誰丟的。
  胡椒罐就這麼飛過餐桌,在空中翻了好幾圈,砰一聲摔在廚房地板上,黑胡椒劈哩啪啦撒落一地。不是我媽想殺了我爸,就是我爸想殺了我媽。要不是沒瞄準,真有可能出人命,因為那是深色木頭做的厚重研磨器,比我的半隻手臂還長。
  要我猜的話,應該是我媽。她再也受不了相對兩無言的婚姻,所以抓到什麼就丟,想引起爸的注意。她扯下窗簾,摔盤子,把馬修的寶寶積木丟向牆壁,要讓我們知道她不是鬧著玩的。那是她拒絕變成隱形人的方法,而且她成功了。我學會背對著牆,隨時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今晚,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她激動到雪白的肌膚都變粉紅。熟悉的恐懼湧現,我屏住呼吸,兩眼盯著鍋子和擀麵棍上的一圈圈花紋,好怕稍微發出一點聲音,爸媽之間隱形的熾烈光束就會轉向我,將五歲的我化為一團煙霧。我感覺到暴風雨前的寧靜。東西暫停在半空中,片刻後就會像車禍現場撞得稀巴爛。沒人移動,連我那坐在兒童座椅上扒著穀片的兩歲弟弟都暫時定格。爸爸平靜地放下叉子,問媽媽要不要去把東西撿起來。
  媽媽把餐巾紙丟在碰都沒碰的晚餐上。今天我們又吃經濟實惠的美式炒麵,把通心粉、牛絞肉和家裡有的蔬菜罐頭炒一炒再拌番茄醬。媽點了根菸,長吸一口再把煙吐向爸爸。我以為爸爸會跟平常一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去客廳,把披頭四的音樂轉到最大聲,蓋住她的聲音。但今晚他坐在原位,抱著雙臂,黑漆漆的眼珠隔著煙霧像要將媽射穿。媽把菸灰彈在盤子上,目不轉睛看著他。爸爸也看著她,臉上寫滿嫌惡。
  「妳答應要戒菸。」
  「改變主意了。」她說,深吸一口菸,我聽到菸草畢剝響的聲音。
  爸爸氣得拍桌,餐具鏗鏘作響。我弟弟嚇了一跳,嘴角往下拉,倒抽一口氣,隨時準備嚎啕大哭。媽又對爸吐了一口煙並瞇起眼睛。我的神經像熱鍋上的水珠跳起來,手指緊張地在桌子底下敲著大腿,腦袋開始數秒,看誰會先開戰。數到七的時候,我看見媽的嘴角漸漸浮現一抹冷笑。她把菸按在盤子上,然後站起來,避開胡椒粒,大步走進廚房。我聽到她開始摔鍋子,鍋蓋掉到地上,劈劈啪啪響了好幾聲才停住。她沒有要到此為止的意思,這下慘了。
  媽媽從爐子上拿了一只熱騰騰的鍋子走回來。看見她把鍋子高舉過頭,我放聲尖叫,好怕她會當場把爸燙死。爸爸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看她敢不敢動手。我的腸胃在翻攪,突然間桌椅好像浮起來快速旋轉,彷彿狂歡節的旋轉咖啡杯。
  我閉上眼睛,祈禱有台時光機可以帶我回到去年,那時候爸媽還會說話。要是我能找到出問題前的那一刻,說不定就能想辦法挽回一切,阻止今天的事情發生。也許,我會拿丟在地下室、被遺忘已久的彩色幻燈片給他們看,證明他們曾經深愛對方。我第一次拿起幻燈片對著陽光看,才知道媽媽曾經那麼愛笑,會穿短洋裝和亮麗的白靴,像電影明星用長菸嘴抽菸。現在她還留著一樣的俏麗短髮,但以前那頭紅髮更亮,眼睛似乎也更綠。在每張幻燈片裡,媽媽不是笑咪咪,就是轉頭對著爸爸眨眼。媽媽到蒙特利半島學院註冊時認識了爸爸,當天爸就邀她一起沿著往大蘇爾的海岸線開車兜風,這些照片就是在那之後不久拍的。
  爸爸曾在幾個夏季派對上看過媽媽。她笑聲爽朗,說話風趣,身邊總是不乏聽眾。他發現她在陌生人之中怡然自得,情不自禁受她吸引。他個性安靜內向,沒人找他說話,就不會主動開口,他喜歡先觀察人再決定要不要交談。這樣的個性讓他在媽媽眼中顯得有些神祕。於是,讓這個有著明顯美人尖和迷濛眼神的高大陌生人敞開心扉,對媽媽成了一種挑戰。當他把畢業後想加入海軍、遠渡重洋的計畫告訴她的時候,從沒出過加州大門的媽媽就認定他了。
  兩人在一九六六年結婚。不到四年,爸爸被調到羅德島的新港市,我跟馬修在那裡出生。爸爸從海軍退伍之後,轉行當電機工程師,製造校正其他機器的機器。媽媽帶著我們姊弟倆散步走去肉鋪和雜貨店,並且準時五點備好晚餐。外表看來,我們的生活上了軌道,井然有序。我們住在木瓦屋頂的公寓,我跟弟弟在二樓有自己的房間,兩個房間之間是散落一地的玩具,包括蓋房子套組、亮燈釘圖、創意黏土等。爸爸在門廊上裝了鞦韆,隔壁三戶房子跟我們一模一樣的鄰居小孩會來跟我們一起玩。週末早上,爸爸會來我房間跟我一起看雲,指著從窗外掠過的恐龍、蘑菇和飛盤。睡前他會念格林童話給我聽,即使每個故事都少不了血腥暴力的結局,爸爸從不會說我年紀太小,不適合聽這類故事。
  我們一家三口好像很幸福,但我父母的婚姻已經出現裂痕。
  我猜想一開始他們還想解決衝突,但紛爭愈來愈多,如癌細胞往外擴散,最後兩人困在一個大的爭執點上動彈不得。如今,媽媽大喊大叫的聲音經常傳到隔壁鄰居家,所以他們的問題想必已經成了公開的祕密。
  我張開眼睛,看見媽媽站在一邊,準備把那鍋炒麵丟出去。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來回互罵,爸極力克制的低音配上媽愈來愈歇斯底里的高音,在我耳中合為刺耳的嗡嗡聲。我輕輕哼著〈黃色潛水艇〉,想趕走那個聲音。以前我常跟爸爸拿木匙當麥克風合唱這首歌。當時這個家還充滿音樂聲,爸爸會用磁帶錄下廣播和黑膠唱片上所有披頭四的歌曲;一卷卷象牙色磁帶卡匣像牙齒般排列在書架上。爸爸都用盤式唱機聽音樂,近日最愛聽〈麥斯威爾的銀色榔頭〉,這首歌講的是一個男人用榔頭把仇人活活打死的故事;每次他在客廳裡都放得很大聲,逼得媽媽受不了,跑來叫他把聲音關小一點。
  我才哼到第二句,就看見媽舉起手,慢動作一般鬆開手中的鍋柄。爸低頭一閃,我們吃剩的晚餐飛過空中,砸在牆上又滑下來,留下一道油污,跟地上的胡椒粒混成一攤。爸爸撿起腳邊的鍋子,站起來,氣到全身發抖,砰一聲把鍋子放在餐桌上,也不管有沒有放隔熱墊。馬修開始嚎啕大哭,抬起手要人抱。媽把他抱起來,好像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她抱著馬修輕晃,在他耳邊輕聲哄他,背對著我跟爸爸。爸轉身逃去閣樓,他會整晚玩火腿電台,用摩斯密碼跟客氣的陌生人聊天。
  我一聲不響就跑上樓,兩步併作一步回到房間甩上門。一進房間,我就把摩登原始人的床單扯下來墊在跳跳馬底下。跳跳馬騰空架在鐵框上,四隻腳下的鐵框都裝了彈簧。我把腳卡在它的毛氈肚子底下,開始高高低低搖晃,直到抓到一個讓心情平復下來的節奏。我用及肩的頭髮遮住眼睛,模糊現實,幾乎能騙過自己真的安安全全躲在海面下的黃色潛水艇裡,獨自一人,遠得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雖然不知道爸媽為什麼常吵架,但我心裡很清楚家裡出了大問題。爸爸漸漸不再說話,媽卻又說得太多。我靠著偷聽大人說話把事情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爸去上班時,我的教母貝蒂有時會來家裡坐坐。她會跟媽坐在沙發上聊各種事,一邊玩我的頭髮。馬修躺下睡午覺,我就坐在她們兩人中間的地毯上,讓貝蒂漫不經心地把我的棕髮繞在手指上。與我媽促膝長談的同時,她就把我的鬈髮轉成一條條的蛇,再鬆開,一遍又一遍。先纏緊,再鬆開。纏繞,拉緊,鬆開。纏繞,拉緊,鬆開。那感覺就像癢處終於被搔到,頭皮也被按得好舒服,就這樣一直重複,直到她們把一整包菸抽完。
  她們可以聊一整個下午。我安靜到讓她們都忘了我的存在,放心談起我不太適合聽的話題。多半是說男人讓人失望,答應要摘月亮給妳,結果拿回家的錢連買生活必需品都不夠。我偷聽到媽媽說爸爸搞不好會失業,因為公司在「縮編」什麼的。
  「裁員?」貝蒂問。纏好,拉緊,纏好,拉緊。
  「顯然是。」媽說:「資淺的工程師都遭殃了。」
  「真要命。」
  「沒錯。」
  「妳怎麼辦?」纏好,拉緊。
  「我知道才怪。」
  貝蒂又拉了一下我的頭髮,然後放掉食指鬆開。我像雕像一樣安靜無聲,豎起耳朵聆聽。她們沉默了幾分鐘。貝蒂換抓我的頭皮,癢癢的舒服感覺從頭皮蔓延到脖子。媽起身走去冰箱又拿了兩罐低糖汽水,拉開拉環,遞給貝蒂一罐,就往沙發上一屁股坐下。她抬起腳放在腳凳上,深深嘆一口氣,整個人好像洩了氣。
  「貝蒂,老實說,我覺得結婚不像大家說的那麼好。我二十九歲卻覺得像九十二歲。」
  貝蒂伸了伸笨重的腿,把腿從假皮沙發上抬起來、整個伸長,然後試圖前彎,但手勉強只能碰到膝蓋。她痛得叫了一聲又坐直,伸手拉開窗簾,看看窗外。
  「妳以為單身就幸福美滿嗎?」
  媽媽從嘴角吐出一縷煙,把菸屁股丟進空可樂罐,煙嘶撕熄滅。「照這個樣子下去,」媽媽說:「我會很高興跟妳交換。」
  貝蒂轉過頭直視媽媽的雙眼,確定她有認真在聽。「有時候很寂寞。」
  「單身寂寞總比結婚還寂寞好呀。」
  貝蒂抬起一邊眉毛,好像在叫媽媽拿出證據。我媽馬上提出證物A—有次她用嬰兒車推著我去散步,走到家門前,爸爸就從樓上窗戶喊她,叫她快上樓。她以為是馬修怎麼了,情急之下就把我丟在人行道上飛奔上去,結果發現馬修只是需要換尿布。
  媽愈說愈火大。「照顧小孩難道不是應該兩人平均分擔嗎?」
  貝蒂低低吹了聲口哨以表同情。我想問媽媽有沒有回去把我推回家,但我知道現在最好不要提醒她們我也在聽。
  「貝蒂,聽我一句話:結婚前務必要問一個關鍵問題。」
  貝蒂撫弄我頭髮的手突然停住,迫不及待要知道幸福婚姻的祕訣。
  「問男人願不願意換尿布。從他的回答就知道他會平等對待妳,還是把妳當員工。」
  我抬起頭,像貓一樣去戳貝蒂的指尖,提醒她手不要停。她的手指自動鉤起我的一束頭髮盤成一團。我知道沙發上的對話不能說出去。這樣偷聽她們說話讓我有點罪惡感,但我實在太喜歡抓頭皮,捨不得走開。
  我一定是在跳跳馬底下睡著了,因為當媽媽大力推開門,門砰一聲撞上牆壁把我嚇醒時,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爬上床。她使勁拉開衣櫥的抽屜,把我的衣服一把一把丟進有橘色緞面襯裡的白色行李箱。我坐起來,等眼睛聚焦,但她動作好快,我眼前還是一片模糊。
  「五分鐘。」她停住片刻。「我去叫妳弟。我回來的時候,妳就要換好衣服。」說完她就衝出房間。天還沒亮,我的身體重得像水泥,外面好冷,我一點都不想出門。這種事,媽媽以前也做過。她會半夜把我們搖醒,氣急敗壞地幫我們穿上雪褲、戴上帽子和手套,邊喊著她要離家出走、邊跑下樓。爸爸會讓她跑上跑下收拾行李直到她沒力為止,最終說服她在他旁邊坐下來,跟他談一談。爸爸的聲音低沉,令人安心,媽媽就像開太大聲的電視機。我會坐在樓上聽,等到吼叫聲停止、她擤鼻涕的聲音傳來,表示架吵完了,大家都可以回去睡覺了。
  所以我決定等媽平靜下來再說。當她抱著馬修再度走進我的房間時,我還像一個問號坐在床上。
  「我們要去哪裡?」
  「梅若蒂,現在不要問。我沒心情。」
  她一手抱著我弟,一手脫掉我的睡衣,奮力幫我換上外出服。她推著我走出房門時,我轉過頭。
  「我可以帶莫麗絲一起去嗎?」
  莫麗絲是一隻穿裙子的粉紅色貓咪,是媽媽在海軍醫院生下我之後,回家途中在一間藥房買的。電視廣告裡有隻貓叫莫麗絲,所以我就幫它取了這個名字。它是我最寶貝的玩具,我很黏它,尤其是最近,睡覺一定要抱著,不然就會睡不著。媽媽點點頭,我伸手從被單裡把它抓出來,媽立刻把我往外拉。
  到了玄關,媽媽幫我穿上外套,爸爸則是垂頭喪氣打開前門,走到冷颼颼的戶外。我跑到客廳的窗戶前,看著爸爸發動停在門廊燈下的富豪汽車。他刮掉擋風玻璃上的白霜,呼吸變成銀白色的煙。我看見他把行李放進後車廂,然後坐進駕駛座。媽媽把馬修抱上汽車安全座椅,扣好安全帶,再回屋子裡叫我。我把莫麗絲抱得更緊,下巴來來回回摩擦它粉紅耳朵上的軟毛。
  「我們要去哪裡?」我又問一次,這次小聲點。媽媽幫我拉好羽絨外套的拉鍊,把雙手放在我肩上。
  「加州,去找外公、外婆。」
  雖然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擠出一抹微笑,讓我稍微開心一點。去年夏天外公、外婆來看我們,因為有客人,家裡整整一個禮拜風平浪靜。外公跟爸爸帶我去海邊,教我徒手衝浪,讓海浪把我抬起來,彈向嘶嘶翻騰的泡沫,然後腹部朝下滑回沙灘。外公讓我跨坐在他的肩膀上,用腳趾頭挖出簾蛤,還教我看那些噴水的地方就是簾蛤在呼吸。我們帶了滿滿一桶簾蛤回家,拿到廚房去殼當晚餐。說不定加州也有簾蛤。
  上了車,媽轉頭不看爸,在結霜的車窗上畫一條條的白線。馬修又睡著了,頭歪向我,淺棕色頭髮遮住眼睛,紅色小嘴呼呼喘氣,但不是在打呼。我一出生就哇哇大哭,弟弟跟我剛好相反,出生後,眨了兩下眼睛就笑了。我媽喜歡說,難搞的個性都遺傳到我身上,沒得分給我弟。確實是這樣,馬修生性溫和,很容易相信人,覺得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好人。有哪個三歲小孩會在你拿走他手中的糖果時是笑咪咪的,相信這是個遊戲,最後一定有更好的東西回到他手上?當他的小手抓著我的食指,喝醉酒般跟著我連續快走,相信我不會讓他跌倒時,我感覺得到馬修對人類的全然信任。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他會學我用過的字,說我說過的話,就像我的合音天使。凡此種種都讓我深深愛他,即使他實在不是聊天的好對象。但他有句話讓我一輩子跟他緊緊相繫。只要睡完午覺醒來,看到我走進房間,他就會站起來伸出肥嘟嘟的海星手。
  「梅若-滴!」他對我喊。
  我弟是我的鐵粉,他對我的崇拜讓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爸爸換檔時特別用力,我雙手抱膝坐在車上晃著身體,好希望有人說些什麼。到波士頓機場的九十分鐘路途上,媽只說過一次話。她要爸爸繞去福爾里弗某位朋友家做個道別。終於開進機場停好車之後,周圍一切突然像在快轉。門開了又關上,我們四個快步疾走,不發一語。走進透明旋轉門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井裡。我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很嚴重,自己不該問東問西。我抓住媽媽的手不放。
  爸爸幫我們買了機票,把我們的行李箱交給櫃台後面的女人,我看著行李箱放上輸送帶運走,進了牆上的開口就不見了。到了登機門,爸爸帶我走到窗前,指著我們待會要坐的飛機給我看。飛機在晨曦中閃著微光,像隻翅膀往上揚起的光滑大鳥。我的腸胃在翻騰,想像自己坐在飛機裡飛上天。我問了爸爸好多問題:飛機會飛多高?怎麼樣才不會掉下來?他會不會坐我旁邊?登機時間到了,爸爸跪下來用力抓著我,我感覺到他在發抖。
  「妹妹要乖。」他擠出微笑。「爸爸愛妳。」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當爸爸沉進機場的椅子裡,媽媽拖著我走向登機門時,我有種身體被撕裂的感覺。這樣不對,爸爸應該跟我們一起去的。媽媽抓著我的手臂,我的身體卻硬撐著,不肯往前走。
  「快點。」她氣呼呼地說。
  「那爸呢?」我問,腳跟不肯移動。但媽媽的力氣終究比較大,我再怎麼抗拒,最後還是被迫往她的方向踉蹌。
  「不要丟人現眼。」
  我放棄掙扎。四周的對話變得模糊,好像人在水底。我安靜下來,感覺自己被拉進空橋,回頭想找爸爸,但後面太多人擋住了視線。我腦袋一團亂,任由媽媽拉著我步上走道,坐進靠窗的位子。我把額頭貼在冰冰的橢圓窗上,直到看見一個身材高大、黑頭髮、穿花格紋褲的身影,站在航站的玻璃窗後面。爸爸看起來像電視裡頭的人。我舉起手,但他沒看到我。飛機漸漸離開登機口,他還站在原地不動。我目不轉睛盯著他,直到他變得愈來愈小、飛機轉彎掉頭為止。(未完)


養蜂女孩工筆描繪家族史來療傷,跳出人蜂之間的親密舞步。解開蜜蜂消失之謎,修復工業文明所糟蹋的脆弱地球,踏上人類自我救贖之道。
──潘翰聲,樹黨國際祕書/台北市國小學生家長會聯合會第14屆理事

即使生活中不斷有「意外」考驗梅若蒂,她也能一再回到「蜂群思維」裡,用獨特的邏輯搭建心靈的避難所,逐漸成為一位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人。
──羅怡君,親職溝通作家

在作者與外公的心裡,蜜蜂與人跟自然之間,充滿了規律、精巧與和諧,而蜜蜂一代又一代地不斷繁衍,就像外公把對蜜蜂的愛與知識傳承給了他的孫女。
──蔡明憲,城市養蜂Urban Beekeeping創辦人、社大養蜂計畫發起人

一部動人的回憶錄……引人入勝,充滿希望,關於家庭、蜜蜂,以及「孩子就算陷入絕望,也會知道大自然就是避風港,自有方法保護他們遠離傷害。」——《科克斯書評》

一部感人肺腑的回憶錄。——《書單雜誌》

強而有力……感人,發人深省。——《出版者週刊》

這本書有如陽光下的溫熱蜂蜜,美麗、優雅,充滿希望和智慧。書中呈現了大自然,甚至蜜蜂是如何教導我們、治癒我們,只要我們願意打開心房。讀完之後久久難以忘懷,即使不是愛蜂人也會深受感動,不可多得的好書!我把這本書推薦給我認識的所有人。
——史黛西‧歐布萊恩(Stacey O’Brien),《紐約時報》暢銷作家

令人著迷、驚艷……若你不幸被蜜蜂螫過,就會馬上忘了蜜蜂的毒液,想起這本神奇之書中甜美蜂蜜的可愛之處,還有牠們為人類帶來的救贖。
——塞‧蒙哥馬利(Sy Montgomery),《紐約時報》暢銷作家

如果這本書只是一本描述蜜蜂行為的書,我很快就能看完,因為作者的文筆優美、細緻,很快地讓你沉入文字之中。但這本書不僅止於此,而是一部在孤單之中尋找救贖的成長故事。美麗而勇敢。
——朵敏妮嘉.露塔(Domenica Ruta),《紐約時報》暢銷作家

傷痕累累的母親,缺席的父親,因為蜜蜂而和解的親子關係。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長大成人的艱辛旅程。透徹、幽默,真情至性。《被蜜蜂拯救的女孩》就是這樣的一本書,卻又不僅止於此。如果你也曾是個寂寞的孩子,或希望世界變成更寬容的地方,這本書是最佳選擇。
——拉琳‧波爾(Laline Paull),《蜂》(The Bees)的作者

難得的傑作,有扎實科學根據的精采故事。看完這本書的人,都會對蜜蜂、人類,以及兩者間的厚實情感更加瞭解。這是一個令人著迷的成長故事。
——諾亞‧威爾森-里奇博士(Noah Wilson-Rich)

讀完書中的蜜蜂家族和作者家族的故事,心力會更加強大。具備了好故事的所有元素。
——湯婷婷(Maxine Hong Kings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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