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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惠套書與週邊
外版書
碧奴 |
一個來自不能哭泣的村莊的女子,最後以眼淚成為一個傳奇。
[1111MH006]
作者:蘇童
312頁 平裝
ISBN:986-213-009-1
CIP:857.7
978-986-213-009-4
初版日期:2007年10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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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250| 會員價: NT$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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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孟姜女,我對孟姜女的認識其實也是對一個性別的認識,對一顆純樸的心的認識,對一種久違的情感的認識。我對孟姜女命運的認識其實是對苦難和生存的認識,孟姜女的故事是傳奇,但也許那不是一個底層女子的傳奇,是屬於一個階級的傳奇。……在小說中,我試圖遞給那女子一根繩子,讓那繩子穿越二千年時空,讓那女子牽著我走,我和她一樣,我也要到長城去!——蘇童

「我迄今最滿意的作品!」
中國當代知名作家蘇童創作史上的最高峰
全球三十多國跨國合作之神話系列首部中國神話作品
最瑰麗最奔放的想像力,敘說最悲苦最動人的神話。


孟姜女,古老的中國傳說中一位對愛情忠貞不渝、徒步千里為丈夫送寒衣的奇女子。當時的皇帝為了阻止外敵入侵,抓走了所有的青壯男丁去修建長城。孟姜女想到北方冬天寒冷,便矢志要為丈夫送去禦寒的冬衣。在得知丈夫已經埋骨於長城之下而未能及時見上最後一面時,她放聲大哭,以至天地動容而變色,長城為之而崩塌。
在蘇童的筆下,孟姜女化身為碧奴,一幕幕令人目眩神迷而又驚心動魄的精彩場景奇幻般的一一重現:為了生存而練就九種哭功、起程前先舉辦自己的葬禮、裝成女巫嚇走頑童、被當作刺客示眾街頭、眾青蛙陪同下共赴長城……。小說中,碧奴的堅韌與忠貞擊退了世俗的陰謀、人性的醜惡,這個在權勢壓迫下的底層女子以癡情與善良,在滄桑亂世中創造了一個神話般的傳奇。

蘇童
中國當代重要作家之一,本名童忠貴,江蘇蘇州人,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曾任南京《鍾山》雜誌編輯,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江蘇分會副主席及駐會專業作家。一九八三年開始發表小說,迄今有作品百十萬字。隨著其中篇小說《妻妾成群》被著名電影導演張藝謀改編成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名聲蜚聲海內外,還有多部膾炙人口的作品:中短篇《傷心的舞蹈》、《婦女樂園》、《紅粉》等;長篇小說《米》、《我的帝王生涯》、《武則天》、《城北地帶》等,多部作品翻譯成英、法、德、義等多種語言。


[自序]

很高興《碧奴》能與世界各國讀者見面!
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已在中國流傳了二千年,神話流傳的方式是從民間到民間,我的這次「重述」應該是這故事的又一次流傳,也還是從民間到民間,但幸運的是已經跨出國門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神話是飛翔的現實,沉重的現實飛翔起來,也許仍然沉重。但人們籍此短暫地脫離現實,卻是一次愉快的解脫,我們都需要這種解脫。
最瑰麗最奔放的想像力往往來自民間。我寫這部書,很大程度上是在重溫一種來自民間的情感生活,這種情感生活的結晶,在我看來恰好形成一種民間哲學,我的寫作過程也是探討這種民間哲學的過程。
人類所有的狂想都是遵循其情感方式的,自由、平等和公正,在生活之中,也在生活之外,神話教會我們一種特別的思維;在生活之中,盡情地跳到生活之外,我們的生存因此便也獲得了一種奇異的理由。在神話的創造者那裡,世界呈現出一種簡潔而溫暖的線條,人的生死來去有率性而粗陋的答案,因此所有嚴酷冷峻的現實問題都可以得到快捷的解決。
在「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裡,一個女子的眼淚最後哭倒了長城,與其說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不如說是一個樂觀的故事;與其說是一個女子以眼淚結束了她漫長的尋夫之旅,不如說她用眼淚解決了一個巨大的人的困境。
如何說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永遠是橫在寫作者面前的一道難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孟姜女,我對孟姜女的認識其實也是對一個性別的認識,對一顆純樸的心的認識,對一種久違的情感的認識,我對孟姜女命運的認識其實是對苦難和生存的認識,孟姜女的故事是傳奇,但也許那不是一個底層女子的傳奇,而是屬於一個階級的傳奇。
我去過長城,也到過孟姜女廟,但我沒見過孟姜女。誰見過她呢?在小說中,我試圖遞給那女子一根繩子,讓那繩子穿越二千年時空,讓那女子牽著我走,我和她一樣,我也要到長城去!


人們已經不記得信桃君隱居北山時的模樣了,他的草廬早就被火焚毀,留下幾根發黑的木樁,堆在一片荒蕪的菜地裡。起初有人偷偷地跑到北山上去,向那幾根木樁跪拜,後來時間一長,那幾根結實的木樁也被人拖下山去,不知是當柴火劈了,還是壘了誰家的房子。信桃君的墳塋雖然是個空墳,四季裡倒是風姿綽約,冬天的時候坑裡結一層亮晶晶的薄冰,登高一看,像一面碩大的白銀鏡子扔在坡上,映照出雲和鳥的影子。春暖花開的時候,那坑裡也開花,一大片粉色的辣蓼和白色的野百合花隨風搖擺,有蝴蝶飛來飛去的。夏秋之際山上的雨水多了,墳就躲起來了,雨水順著山勢湧進信桃君的空墳,懷著莫名的熱情,把一個墳塋喬裝改扮成一個池塘,經常有離群的鵝在這個水塘裡孤獨地游,向信桃君的幽魂傾訴鵝的心事,而遠近的牧羊人到北山上放羊,會把羊群趕到塘邊飲水,他們自己無論多麼口渴,也不敢喝那塘裡的水。在北山一帶,什麼泉水能喝,什麼野果能吃,是柴村的女巫說了算。人們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於柴村的女巫,他們說那水塘裡的水喝不得,誰也不敢喝,誰敢喝淚泉之水呢?柴村的女巫曾經帶著牛頭碗和龜甲上山,研究過那水半苦半甜的滋味,她們認定那是一潭淚泉,泛甜的是表面的雨水,而池塘底部貯藏著好多年前三百個哭靈人的眼淚。
北山下的人們至今仍然不敢哭泣。
哭靈人的後裔如今散居在桃村、柴村、磨盤莊一帶,即使是孩子也知道自己獨特的血緣。倖存的老人都已白髮蒼蒼,他們懷著教誨後代的心情,手指北山,用整個餘生回憶好多年前的一場劫難。孩子,別人的祖先都安頓在地下,我們祖先的魂靈還在北山上遊蕩,那些白蝴蝶為什麼在山頂飛來飛去?那些金龜蟲為什麼在山路上來來往往?都是祖先的冤魂,他們還在北山上找自己的墳地呢!孩子,別人的祖先不是餓死就是病死,不是老死就是戰死,我們的祖先死得冤。猜,孩子你猜,他們為什麼而死?你永遠猜不到的,他們為自己的眼睛而死,他們死於自己的眼淚!
好多年前的一場葬禮出現在無數孩子的夜夢中。老人的回憶冗長而哀傷,就像一匹粗壯的黑帛被耐心地鋪展開來,一寸一寸地鋪開,孩子們在最傷心處剪斷它,於是無數惡夢的花朵得以盡情綻放。老人說信桃君的葬禮驚動了國王,國王派來了數以千計的捕吏和郡兵,他們守在半山腰,監視著從山上下來的弔唁者,有的人從半山腰順利地通過,有的卻被攔住了,被攔住的那些人,他們的面頰和眼睛受到了苛刻的檢查,結果三百個淚痕未乾的村民被扣留在半山腰上。捕吏按照村民的性別讓他們站成兩個巨大的人圈,男的站在上坡,女的都趕到下坡的小圈裡。中間的一條山道,供忙碌的郡兵們通行。開始沒人知道是眼淚惹的禍,被扣留在半山腰的多為成年人,對這次突如其來的羈押有點迷茫,但是那麼多人坡上坡下地站著,人圈裡還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人,他們便打消了各自的疑慮。誰不知道官府下鄉查案的招數呢?偷雞賊查他手上的雞屎味,盜牛賊聞他身上的牛糞味,殺人犯查他身上的血跡,通姦的男女剝個精光,查看他們的羞處。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面頰會留下什麼罪狀,所以起初他們並不那麼恐慌。有的夫婦隔著山路在商量家事,有的人惦記家裡豬的食糧,催促自己的孩子快去河邊割豬草;有人故意攤開他的手給捕吏看,暗示他的手是乾淨的,沒有做過什麼偷雞摸狗的勾當。有一個婦人乾脆在下面的人圈裡,為自己的性生活做出了種種激烈的聲明,她的聲明引來了其他婦女的冷嘲熱諷,可捕吏們嘴角上露出會意的微笑,目光卻冷峻地瞪著她們的臉。後來一聲令下,不准下面的婦人吵吵嚷嚷,也不准上面的男人交頭接耳了。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他們迎來了一捲從未見過的繩索,那繩子捲疊起來,像一只磨盤,但比磨盤還要大,幾個郡兵喊著號子把它推上了山。磨盤般滾動的繩捲滾到村民們腳下,他們終於知道郡兵們在忙什麼了。有人發覺形勢不對,企圖從人圈裡鑽出去,已經來不及了,捕吏們的槍纓對準了所有違抗命令的哭靈人,他們給一些身強體壯的年輕人戴上了木枷,大多數人都被那條歎為觀止的長繩串了起來,捕吏把一隻隻人手編在繩結裡,繞一下,抻一下,再繞一下,編得很快也很順利,一會兒工夫哭靈者們便像一片片桑葉一樣,整齊地排列在繩子兩側了。一個捕吏拉住繩頭,毫不費力地把那些人拉下山,一直拉到囚車旁邊。老人們說可憐的哭靈者看見囚車才幡然醒悟:是信桃君的葬禮,是眼淚給自己惹來了殺身之禍!於是好多人在驚恐中看著四處奔逃的路人的臉,大叫道,他也是去哭靈的,她也是去哭靈的,為什麼不抓他們?還有好幾百人呢,大家都哭了!
國王不容許為信桃君哭靈,那是一條未頒布的法令,達官貴人自然知道,關注時局的引車賣漿之徒也知道,可是北山下的人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一年四季只是談耕論桑,別的什麼都不知道。青雲郡與北方的都城遠隔重山,鴻雁難以傳信。人們事後才聽說,信桃君是被國王放逐到北山的,他的後背上刺了國王的賜死金印,國王讓他死於大寒,可信桃君拖延了自己的死期,直到清明那天才把白絹掛到了草廬的房梁上。北山下的人們思想簡單而又偏執,他們只知道信桃君是國王的親叔叔,出於對高貴血統天然的敬意,他們對那隱居者也充滿了景仰之情,至於王公貴族之間仇恨的暗流,無論多麼洶湧,他們也是聽不見的。
信桃君隱居北山的日子裡,山下的村民聽得見從山頂草廬裡傳來的笛聲,牧羊人經常循著笛聲上山,看見信桃君孤獨的身影在草廬內外遊移不定,像一朵雲。有人曾經聽信桃君預告過他的死期,他說草廬旁邊的野百合一開花,他就要走了,他們聽不懂野百合花期的奧祕,反問道,野百合開了花,大人你要去哪裡呢?葬禮過後,好多人都仰望著北山扼腕長歎,主要是後悔,後悔信桃君在溪邊沐浴的時候,只顧窺視了他的私處,卻沒有問一問他後背上為什麼刻了字。好幾個人在夏天看見過信桃君裸露的身體,那貴族男子的身體因為過分的白皙和細膩而顯得神祕,更神祕的是後背上的一個圓形金印,金印裡應該是字,字能夠簡短地表達深刻的仇恨,也能夠平靜地告知喜訊或者噩耗,可他們偏偏不認識字。他們守在溪邊,隔水談論著信桃君狀如孩童的生殖器官,躲在岩石後面的牧羊人說王公貴族就是不一樣,連那東西也長得那麼精緻文雅,灌木叢裡的樵夫則懷疑那樣的器官是否能夠傳宗接代。然後,他們就跳到水裡去了,專心撿拾信桃君故意散落在溪水裡的一枚枚刀幣。那隱居的貴族在北山的溪邊樹下散盡千金,後來開始把遲到的人領進他的草廬,山下桃村的村民接受了他最後的恩惠,一頭羊,一塊麻,一碗米。有的人拿了信桃君書案上的竹簡,把竹簡上的字洗去,拆了,做成一把筷子。老人們的回憶是瑣碎而精確的,他們說那三百個哭靈人都死於一顆感恩之心,但有的死於溪水裡刀幣的誘惑,有的死於一羊之恩,有的卻死得冤枉,是被一根筷子送了命。
桃村的倖存者肅德老人年輕時是個牧羊人,曾經在信桃君的水缸裡飲過一瓢水,後來他坦率地承認他的一條命是撿回來的。他說葬禮那天山頂上白幡飄揚,喪鼓齊鳴,那麼好的一個大人物死了,他也想哭。肅德說他正要哭出來,胳膊肘被什麼頂了一下,回頭一看是他的堂兄抱著一頭豬崽站在後面,是豬崽用鼻子頂了他的胳膊,他的堂兄張著大嘴已經哭聲震天了。他不僅自己哭,還去打豬崽,讓牠也哭幾聲表示哀悼,豬崽就掙扎著頂到了肅德的胳膊。肅德說謝天謝地還不如謝那頭豬崽,他認識堂兄手裡的豬崽,是信桃君送給他的,他看見那豬崽突然覺得信桃君是個不講公平的人,他堂兄家裡有了三頭豬,他肅德只有羊,一頭豬也沒有,信桃君偏偏送豬給堂兄,不送給他!肅德一生氣,眼淚就消失了,後來他說,那頭小豬崽拱的不是我的胳膊,是我的眼淚,牠把我的眼淚拱回去,救了我一條命!
倖存的訣竅之一是有一個像肅德一樣狹窄的心胸。肅德和所有的哭靈者一樣,是被一群蜂擁而來的郡兵轟下山的,郡兵們有的揮舞著鋤頭鐵鎬驅趕村民,有的逕直奔向信桃君的棺木揮鋤砸棺,村民們大驚失色,他們一邊跑一邊威脅砸棺人,你們知道死人是誰?國王的親叔叔呀,你們吃了豹子膽了?敢砸信桃君的棺木,小心國王把你們生剮活剝九族連坐!郡兵們都指著袖手旁觀的一個黃袍宮吏,說,看見那車大人了?不是我們要砸他的棺,是長壽宮裡來的車大人,他讓我們砸的!有個穿了盔甲的縣尉驕矜地站在一邊,對著村民們冷笑,車大人也不敢砸信桃君的棺材,是國王下的令,砸的就是他親叔叔!村民們在一片驚悸聲中匆匆跑下山,對死者的哀悼之情像驚鳥般地飛走,一粟之恩也在意外中提前報答完畢。他們的心情不那麼悲傷了,有人偷偷地繞到溪邊去看了看,有人還順便把自家的羊趕到信桃君的菜園裡,啃了點蘿蔔秧子。肅德老人跟隨人流跑到半山腰上,發現國王的人馬像一片肅殺的樹林站在坡上,人流被堵住了。他看見捕吏在檢查村民的面孔,一時鬧不清楚他們要抓流淚的人,還是要抓不流淚的人,也許是那種殘存的嫉妒不平的情緒幫了他,他怏怏地對捕吏說,我什麼也沒拿到,我就喝到了他缸裡的一瓢水!那捕吏掃了他一眼就把他推開了,說,你不哭靈上來湊什麼熱鬧?沒你的事了,你往河邊走,別往路上走,否則抓到車上別怪我。肅德老人說他一路狂奔跑到河邊,遇見了他堂兄的豬,豬在水邊啃水草,堂兄不見了。他從河邊向大路上張望,看見大路上已經停滿了帶大木籠的鐵輪囚車,囚車是嶄新的,看上去威嚴而奢華,剛剛被投進去的人坐得還算悠閒,可惜從山上趕下來的哭靈者越來越多,木籠一下就被人塞滿了,七八輛囚車裡堆了那麼多的人,人像牲口壓著牲口,人的呼叫聲也像屠刀下的牲畜,叫得淒厲而茫然。囚車走到大路上,車軸斷了,捕吏們打開籠子,一些人像水一樣從裡面濺出來了。肅德說他看見那些人像水一樣濺出來,一看就是斷了氣,他向後代們強調說,你們別聽外面人瞎傳,那三百人中好多人是被壓死的,不是砍頭,也不是活埋,好多人在山下的大路上就已經被壓死啦。


哭泣

北山下的人們至今不能哭泣。
在桃村和磨盤莊,哭泣的權限大致以年齡為界,孩子一旦學會走路就不再允許哭泣了。一些天性愛哭的孩子鑽了這寬容的漏洞,為了獲得哭泣的特權,情願放棄站立的快樂,他們對學步的牴觸使他們看上去更像一群小豬小羊,好大的孩子,還撅著屁股在地上爬,嚴厲的父母會拿著笤帚追打自己不成器的孩子,用笤帚逼迫他們站起來,遇到那些寵溺孩子的大人,那情景就不成體統了,做父母的坦然看著孩子在村裡爬來爬去,還向別人辯解道,我家孩子是沒得吃,骨頭長不好,才在地上爬的!又說,我家孩子雖說不肯走路,也不怎麼哭的!河那邊的柴村汲取了鄰村的教訓,乾脆取消了孩子哭泣的特權,甚至嬰兒,也不容許哭泣,柴村人的榮辱與兒女們的淚腺息息相關,那裡的婦女在一種狂熱的攀比中紛紛投靠了神巫,大多心靈手巧的婦女掌握了止哭的巫術,她們用母乳、枸杞和桑椹調成汁餵食嬰兒,嬰兒喝下那種暗紅色的汁液,會沉溺於安靜漫長的睡眠中。冬天他們用冰消除嬰兒的寒冷,夏天則用火苗轉移嬰兒對炎熱氣候的不適感。偶爾會有一些倔強的嬰兒,無論如何不能制止其哭聲,那樣的嬰兒往往令柴村的母親們煩惱不堪。她們解決煩惱的方式是祕密的,也是令人浮想連翩的。鄰村的人們有時候隔河眺望對岸的柴村,會議論柴村的安詳和寧靜,還有村裡日益稀少的人口,他們說主要是那些啼哭的嬰兒不見了,那些啼哭的嬰兒,怎麼一個個都不見了呢。
貧苦的北山生生不息,就像奔騰的磨盤河的河水,去向不明,但每一滴水都有源頭,他們從天空和大地中尋訪兒女們的源頭。男嬰的來歷都與天空有關,男孩們降生的時候,驕傲的父親抬頭看天,看見日月星辰,看見飛鳥遊雲,看見什麼兒子就是什麼,所以北山下的男孩,有的是太陽和星星,有的是蒼鷹和山雀,有的是雨,最不濟的也是一片雲,而女孩子臨盆的時候,所有的地屋茅棚都死氣沉沉,做父親的必須離開家門三十三步,以此逃避血光之災。他們向著東方低頭疾走三十三步,地上有什麼,那女兒就是什麼,雖然父親們的三十三步有意避開了豬圈雞舍,腿長的能穿越村子走到田邊野地,但女兒家的來歷仍然顯得低賤而卑下,她們大多數可以歸於野蔬瓜果一類,是蘑菇,是地衣,是乾草,是野菊花,或者是一枚螺獅殼,一個水窪,一根鵝毛,這類女孩子尚屬命運工整,另一些牛糞、蚯蚓、甲蟲變的女孩,其未來的命運就讓人莫名地揪心了。
來自天空的男孩本來就是遼闊而剛強的,禁止哭泣的戒條對男孩們來說比較容易堅持,好男兒淚往心裡流,是天經地義的約束,即使遇到一些不守哭戒的男孩,哭泣也容易補救,他們從小就被告知,羞恥的淚水可以從小雞雞裡流走。所以做父母的看見兒子的眼睛出現某種哭泣的預兆時,便慌忙把他們推到外面,說,尿尿去,趕緊尿尿去!最容易冒犯哭戒的往往是來自地上的女孩子們,這是命中注定的,從地上來的雜草,風一吹就傷心,從水邊來的菖蒲,雨一打就渾身是淚,因此有關哭泣的故事也總是與女孩子有關。
北山下的人們養育男孩的方式異曲同工,可說到如何養育女兒,各個村莊有著各自的女兒經。磨盤莊的女兒經聽起來是粗陋的,也有點消極,由於一味地強調堅強,那邊的女孩子從小到大與男孩一起廝混,哭泣與解手緊密結合,待字閨中的黃花閨女,也沒有什麼羞恥之心,什麼時候要哭就撩開花袍蹲到地上去了,地上潮了一大片,她們的悲傷也就消散了,別人懷著惡意說磨盤莊女孩子的閒話:說她們那麼大了,都快嫁人了,還往地上蹲;說磨盤莊的女孩打扮得再漂亮也沒用,那袍角上總飄著一絲臊臭!
柴村的女兒經其實是一部巫經,神祕而陰沉。一個女巫的村莊,炊煙終日筆直地刺入天空。村裡的女孩子從不哭泣,也從不微笑,她們到河邊蒐集死魚和牲畜的遺骨,一舉一動都照搬母親的儀式,從少女到老婦,柴村的女子有著同樣空洞而蒼老的眼神,由於長期用牛骨龜甲探索他人的命運,反而把自己的命運徹底地遺忘了,即使是在喪子失夫的時候,她們也習慣用烏鴉的糞便摻和了鍋灰,均勻地塗抹在眼角周圍,無論再深再濃的哀傷,她們也能找到一種陰鬱的物品去遮蔽它,精密的算計和玄妙的巫術大量地消耗了她們的精神,這使柴村女子的面容普遍枯瘦無光,從河邊走過的人看見柴村的女子,都會感到莫名的沮喪,說那些柴村的女子怎麼就沒有青春,無論是豆蔻年華的少女,還是蓬頭垢面的婦女,看上去都像遊蕩的鬼魂。
幾個村莊中,只有桃村的女兒經哺育出了燦爛如花的女孩子。有人說桃村的女兒經深不可測,也有人質疑其荒誕的傳奇色彩,懷疑桃村女兒經是否存在,別人說來說去,說了這麼多年,越說越是個謎了。桃村的女兒經有很大一部分是關於如何消滅眼淚的,母親們與眼淚抗爭多年,在長期的煎熬中探索了一些奇特的排淚祕方。除了眼睛,她們根據各自的生理特點,動用了各種人體器官引導眼淚,眼淚便獨闢蹊徑,流向別處去了。母親們的祕方百花齊放,女孩子排淚的方法也就變得五花八門,聽上去有點神奇。耳朵大的女孩從母親那裡學會了用耳朵哭泣的方法,那眼睛和耳朵之間的祕密通道被豁然打開,眼淚便流到耳朵裡去了:大耳朵是容納眼淚天然的容器,即使有女孩耳孔淺,溢出的淚也是滴到脖頸上,脖頸雖然潮了,臉上卻是乾的。厚嘴唇的女孩大多學的是用嘴唇排淚的方法,那樣的女孩子嘴上經常濕漉漉的,紅潤的嘴唇就像雨後的屋簷,再多的水都滴到地上去了,不會在面頰上留下一絲淚痕。別人會帶著一半羨慕一半嘲笑的口氣調侃她們,妳們哭得多麼巧,飲水也方便了,自己的嘴就是一口水井嘛!最神祕的是一些豐乳女子,她們竟然用乳房哭泣,乳房離眼睛那麼遙遠,外鄉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桃村女子的眼淚能從眼睛走到乳房,走那麼遠的路!相信也罷不相信也罷,桃村女子從來都不張揚她們乳房的事情,是那些做丈夫的說出來的。桃村女子用乳房哭泣的祕法,也許只有那些丈夫容易驗證──淚水藏在女兒家的袍子深處,一個懸念也藏起來了,別人好奇,越好奇越流傳,自然也成為桃村女兒經中的精華部分了。
這就說到了桃村的碧奴。碧奴燦爛如花,一張清秀端莊的臉,眼淚注定會積聚在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裡,幸而她有一頭濃密的長髮,她母親活著的時候給女兒梳了個雙鳳鬟,教她把眼淚藏在頭髮裡。可是母親死得早,傳授的祕方也就半途而廢。碧奴的少女時代是用頭髮哭泣的,可是哭得不加掩飾,她的頭髮整天濕漉漉的,雙鳳鬟也梳得七扭八歪,走過別人面前時,人們覺得是一朵雨雲從身前過去了,一些水珠子會隨風飄到別人的臉上。誰都知道那是碧奴的淚,他們厭煩地撣去臉上的水珠,說,碧奴哪來這麼多的淚?誰都在受苦,就她流那麼多淚,淚從頭髮裡出來,頭髮天天又酸又臭的,怎麼也梳不好的,看她以後怎麼找得到好夫家!
說碧奴的淚比別人多,那是偏見,可桃村那麼多女孩,碧奴的哭泣方法確實是有點愚笨,她不如別的女孩聰明,也就學不會更聰明的哭泣方法,所以別的女孩子後來嫁了商人、地主,再不濟也嫁了木工或鐵匠,只有碧奴嫁了孤兒豈梁,得到的所有財產就是豈梁這個人,還有九棵桑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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