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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七號﹝電影小說﹞ | CAPE NO.7
人只能活一回,唯有抓住機會,才知道夢想能否實現。
[1111R021]
作者:魏德聖‧劇本原著∕藍弋丰‧小說改寫
14.8×21cm 256頁 平裝
ISBN:978-986-213-096-4
CIP:857
978-986-213-096-4
初版日期:2008年12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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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280| 會員價: NT$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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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能活一回,唯有抓住機會,才知道夢想能否實現……
電影中未說出的故事,以及各個人物前傳皆融合於小說中,故事加倍,感動加倍。
附有彩色插頁16頁精采電影劇照。




阿嘉在台北玩樂團十年沒搞出名堂,心灰意冷地回恆春老家,頂著郵差的缺送起信來,每天卻仍過得渾渾噩噩,
直到他拿到一個寫著日據時代舊址「恆春郡海角七番地」的待寄郵包,人生機運起了微妙的變化,
直到他不甘不願地加入了當地一支雜牌樂團,內心對音樂的夢想又漸漸溫熱了起來……
六十多年前,台灣光復,日本人撤離。一名日籍男老師隻身搭上離開台灣的船隻,也悄悄離開了他在台灣的戀人。他無法當面對戀人說清楚他們的未來,只能把思念與愛戀寫在一張張的信紙上。
六十多年後,栗原南女士從東京搭車,前往亡父老家整理遺物,發現了一盒尚未寄出的書信,她窺探父親的祕密情書後,深深感動,決定幫父親寄到「台灣恆春郡海角七番地」,同時她也根據極少的線索去打聽父親生前在台灣的生活……
南台灣的恆春,小角落裡的每個人為生活打拚,有幾個懷抱音樂夢想的小人物湊在一起:從台北返鄉的失意樂團主唱阿嘉、只會彈月琴的老郵差茂伯、修車行當黑手的水蛙、唱詩班鋼琴伴奏的小女孩大大、小米酒推銷員馬拉桑、交通警察勞馬父子,這幾個不搭調的人,竟要為了度假中心演唱會暖場而組團表演。從日本來的活動公關友子對這支雜牌樂團很不滿意,每天擺著臭臉的友子卻被更跩的阿嘉惹得又生氣又想了解他,兩人在吵鬧中激發了莫名的情愫。友子在阿嘉房間裡偷看了「恆春郡海角七番地」的郵包內容,請求阿嘉務必要將郵件送到收信人手中……
沉睡了六十年的情書,是否會安然送到信件主人手中?
阿嘉跟友子迸出的激情火花,是否能夠繼續發展?
這支倉促成軍的雜牌樂團,真的能成功登台表演嗎?
人只能活一回,唯有抓住機會,才知道夢想能否實現……

劇本原著/魏德聖:1969年生。1993至1996年間參與多部電影和電視製作,包括日本導演林海象的《海鬼燈》、楊德昌導演執導的《麻將》等片,期間經歷場務、道具、助理導演等工作磨鍊和洗禮,奠定了日後電影工作的基礎。此外,也不停創作自己的作品,1994年以劇本《賣冰的兒子》獲得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2000年擔任《雙瞳》的策劃兼副導演時,又因完成描寫「霧社事件」的劇本《賽德克‧巴萊》而再次榮獲該獎。無論從電影策劃、劇情規劃、拍攝手法、後製特效到電影行銷,皆有其想法與特色。2008年以電影《海角七號》為臺灣電影開啟了嶄新的一頁。

小說改寫/藍弋丰:國立台灣大學醫學系畢業後,棄醫從事創作。多次倪匡科幻獎及第四屆皇冠大眾小說獎入圍,長篇小說《可摩佩旅人傳》及短篇小說《現代乞丐傳奇》、《刺客》發表於皇冠雜誌。譯作方面,任國家地理雜誌譯者、台灣微軟特約作者暨譯者、集邦科技特約譯者。並有動畫、漫畫、插畫、書籍插圖等作品。PTT帳號為plamc,擔任歷史群組「架空歷史板」(DummyHistory)板主,並連載多篇架空歷史小說。本身為《海角七號》重度熱愛者,自電影上映後,於PTT電影板上發表多篇推荐或討論《海角七號》之文章,其中【[無雷] 給還沒看海角七號的人,懶人包】、【[滿雷] 給看過海角七號的人,懶人包】兩篇文章反應熱烈,廣受轉載至各板面及部落格。特別聲明願意將出版所得版稅全數捐給魏德聖導演供投資拍攝電影《賽德克‧巴萊》之用。


台北
夜的深黑布幔一絲不透包裹著這個城市,日間炙人的陽光早已遠去,街道上卻瀰漫著比日落時分還讓人汗溼衣裳的熱度。理當深黑的夜幕,透著隱隱的亮光,一道垂直的陰影,龐然占據夜空中的一角,彷彿是在夜的布幔上撕開了一個口子,這片陰影在這城市的哪兒都看得到。
一切反常都有很科學的理由:悶熱是因為台北是個盆地;異樣的夜空是因為光害;哪兒都看得到的陰影,是台北的地標──號稱有一百零一層的台北國際金融大樓。
他們說,這個反常的城市就是台北。

羅斯福路寬廣的八線大道上,偶有汽車亮著大燈呼嘯而過,景福街旁窄曲巷弄裡靜無人聲。四五層樓的住宅櫛比鱗次排列著,夾在其中的小弄忽寬忽窄,時而三叉,夾出一塊斜邊或是三角形的樓房;一只只的鐵籠子凸出壁面,封在建築物的窗口上,鐵籠子裡頭,一具具長方形的冷氣機發出低沉、和諧,但擾人的嗡嗡聲響,成了夜裡唯一的聲音。
因為盆地難以散熱,所以家家戶戶只好把自己的門窗緊緊封閉,打開冷氣,壓縮機把房間內的空氣緊壓,榨出令人不愉快的熱氣,然後把它猛吹到街上,同時用乾燥貧乏的冷漠來冷卻自己。人人都把令人不愉快的熱氣吹到別人的地方,於是人人只好把門窗更緊緊封閉,把冷氣開得更強,製造更乾燥貧乏的冷漠,然後把更多的不愉悅吹散到別人的地方去。
「日頭赤炎炎,隨人顧性命。」說的是在大太陽底下,但台北的夏天在沒有驕陽的夜晚炙人,一沒了冷氣,幾分鐘之內,就會渾身溼透,動一根手指都會讓汗水直流。
「不過三個月沒繳而已,斷電就這麼有效率。」阿嘉咒罵了兩句,一邊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悶死人的高溫讓他心頭的煩躁直線上升。房間內的氣溫很高,但氣壓很低,就在幾天前,他僅存的唯一收入來源,告訴他不再讓他駐唱。
「什麼都在漲,店租又不降,」那天,老闆淡淡的說,「我們不得不轉型,把舞台拆了,可以多塞進好些座位……」
就這樣?駐唱了這幾年,難道一點情感都沒有嗎?一定要在最需要這份收入的時候拋棄我嗎?就算不論情感,這幾年來,我們樂團拉來多少狐群狗黨來捧場,製造了多少歡樂,這一切都不值什麼嗎?
「你們團早解散了,」老闆無心的話有如針刺,他看到阿嘉臉上變色,語氣緩和了點,「現在這麼不景氣,那些個雅痞,每個月透支,早沒錢消費了,我們要改走平價路線,不然,這店只能收起來。」老闆關上門,把他留在燠熱的室外。
他的樂團已經解散兩年了。

兩年前,他們尋求新經紀約,一再碰壁,那天晚上,鼓手突然哭喪著臉說:「我們真的那麼不行嗎?」
他站起來,哼起歌,想對鼓手說些安慰的話。

世界末日就儘管來吧!在此之前,我要無樂不作……

但是團員們表情尷尬。
「怎麼了?」阿嘉看向吉他手。他把臉別了過去。
「有什麼事瞞著我?」他又看向鼓手。鼓手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阿嘉,」貝斯手走向前,「我們要出道了。」
「真的?」他臉上突露喜色,「這是好消息啊,為什麼不告訴我?」
「是真的,」貝斯手凝視著他,「……但是,主唱不是你。」
「……啊?」喜色轉成了無限的詫異與不解,熱得讓人窒息的房間,彷彿忽然間冷了下來,他寒毛直豎。
「你唱歌太用力了,阿嘉,我一直說過的,」貝斯手說,「唱片公司私下來談,他們有想捧的人,要安插進來當主唱,他們不滿意你的歌路,也覺得你的外型不夠亮眼,但是願意簽我們全部,我們……」
阿嘉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他愣愣的看著貝斯手,等反應過來,他往前一步,兩手往比他高出一個頭的貝斯手胸膛上一推,「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又用力推了一下,「這不就是去組假團了嗎?只不過是被當成可拋棄的裝飾品罷了!」
「阿嘉,夠了,」貝斯手推開他的雙手,「我們這個團,已經幾年了?你看看你,都三十歲了,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你怕什麼!」阿嘉反唇相譏,「你老爸在深圳開工廠,你怕什麼,大不了回去當做馬桶的老闆!」
「夠了!」貝斯手抓住阿嘉扯住他衣服的手,把阿嘉往自己一拉,抬高音量,「你以為我有工廠可以回去很好嗎?我那老頭子從來沒有一天不威逼利誘我回去接班,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可不像你的繼父還支持你玩團!」
「他才不是我的繼父!」阿嘉吼道。
吉他手上前來拉住他,苦勸道:「阿嘉,不是我們要背叛你,我們也是百般無奈啊,就像『天欲落雨,老母欲嫁尪』……」
「你說什麼?」阿嘉怒不可遏,一拳往吉他手臉上揮過去。
「別打了!」鼓手和鍵盤手上前把阿嘉拉開。貝斯手扶起臉上青腫的吉他手。
「對不起,」吉他手一邊摀著臉,一邊說,「阿嘉,對不起,我們並不是有意要背叛你,只是……希望你能了解,這都是我們的錯,但是我們是不得已的……」
接下來他說什麼阿嘉已經聽不到了,他們的身影也模糊不清了。他們,一起熬過了這麼多年,一起為夢想堅持著,他以為,就算受到再多阻礙,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努力……如今,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與其說氣憤朋友們竟然這樣對待自己,不如說他更痛恨自己能力不足,竟然成為朋友們的負擔。
所以,鼓手會悲嘆「我們真的那麼不行嗎?」也是基於同樣的心情吧,悲嘆自己沒有能力保住朋友。
「好,我放棄,我走,」他說,本來,他想直接掉頭離去,但才跨出第一步,又捨不得的回了頭,「我走了以後,誰寫歌?」
吉他手怯生生的微微舉手,轉頭在背包中找了找,一邊說:「這是我昨天寫好的……」
但是接下來的話他因哽咽而說不出口了,阿嘉和其他的團員也一時都啞了,阿嘉緊握的拳頭鬆了開,拍拍吉他手的背,貝斯手也上前抱住他們兩人的肩。鼓手取出珍藏的幾瓶威士忌,「喝一杯吧!」他說。他們用酒精把自己淹沒,這是阿嘉與他們最後一次一起酩酊大醉。
他們一直同甘苦,共患難,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十年前,唱片公司在表演場上發掘他們,和他們簽了經紀約,說相信他們一定是明日之星,一開始,安排他們出現在已經出道的歌手的MV中,還計畫要幫他們與旗下一線歌手出合輯,豈料,後來無聲無息的沒了下文,就這樣一年拖過一年。
「……沒有辦法啊,」經紀人四兩撥千斤的說,「樂團現在已經不紅了,退流行了,除了那個天團,還有一些個假樂團,其他的團不也都解散了嗎?你們又怎麼出道呢……何況現在盜版嚴重啊,公司收入大不如前,沒辦法把錢花在不是刀口上……」
過不久,他們就解約了。
只留下當初他們賴以被發掘的〈Don’t Wanna〉這首歌。在操著台語的恆春長大,來到台北,卻經常是說著國語,演唱著英文歌,有著一種莫名的諷刺感。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這間窄小租處,除了斑斑壁癌,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阿嘉走向門廊邊,捧起掛在壁架上的安全帽戴上,然後一把抓起黑色吉他套。
「砰!」鐵門用力的關上。
陳舊的水泥牆,滿布經年累月雨水與空氣汙染所共同留下來不起眼的紋樣,對映著有著一塊塊斑紋的路燈基座。夜幕上異樣的微光彷彿凝結在空中,玻璃罩底積了一層黑垢的路燈閃了一閃,蒼白的光線透過飛舞著的白蟻,照著乾枯的水泥牆角,以及停在水泥水溝蓋上,一輛老舊、不起眼,載滿了行李的打檔機車。
阿嘉拖著深黑色的吉他套,一邊牽車,才剛跨騎上去,背帶一鬆,吉他套落到地上,他不禁心中咒罵了一聲──連吉他都要和他作對嗎!
這把吉他是他從台中帶上台北的,是大學熱音社的社員們合買送他的畢業禮物,他一直很珍惜它,捨不得弄傷分毫。
四面八方的冷氣機轟隆隆、嗡嗡響,明明早已規定冷氣滴水要罰,但三樓的那台冷氣機,冷凝水還是滴滴答答的打在二樓的石綿瓦上。
還要這把吉他做什麼?
阿嘉把吉他套拉開,抽出那把曾是他的最愛,往回走。

「我操你!」

他高舉吉他,接著往下對著路燈基座重重揮舞,音箱打在路登基座那用粗螺絲接合的角頂上,發出了「篤」的一聲,隨即是木頭應聲破裂,三分之一個音箱垮了下去,化為木塊與木屑激射而出,原本繃緊的吉他弦鬆脫彈了開來,發出一些聲響,然後就永遠的沉寂了。

「我操你媽的台北!」

阿嘉第二下揮擊,剩下的音箱也崩潰,完全不成形,四散飛射而去,只剩下吉他琴頸,帶著新鮮的斷面,阿嘉把它往地上一拋,跨上機車,引擎聲響,一蓬白煙從排氣管噴了出來。
他又看見了哪裡都看得到的台北101大樓。還記得它建造到一半時,只是一個巨大的鋼鐵架構,工程日夜不停,每到夜晚,焊接的熊熊焰火,和所噴灑出的火花瀑流,此起彼落,間歇照亮那一條條陰森森的鋼梁,彷彿科幻電影中,邪惡銀河帝國用來毀滅宇宙的要塞。建好之後的101大樓,四面的腰上佩戴著一枚「孔方」,各層角落和邊上,鑲上代表金錢的「元寶」裝飾。
這麼說來,它的確是台北的象徵。當初,阿嘉一個人來到台北,充滿著希望,他曾經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夢想著金碧輝煌,就如同台北101大樓的外表裝飾滿了元寶,卻不料那只是表象而已,其實裡頭都是冷酷無情的灰黑鋼鐵。
夜晚的黑幕掀起了一角,透進微明的晨光,阿嘉走進便利商店,想買些食物飲水,店裡的廣播正放著小野麗莎翻唱約翰‧丹佛的那首英文老歌:

帶我回家……
回到我屬於的地方……
收音機讓我想起了遙遠的故鄉……
我應該在昨天就回家了,昨天……


他什麼都沒買,急急走出店外,自動門「叮咚」了一聲,阿嘉眼眶中不知何時微微溼了,擦了擦,又再湧出,他跨上車。
回家,我要回家。






不過早上六、七點,中華路上就已經車水馬龍,阿嘉被包圍在機車陣中,等待紅綠燈時,每輛機車的引擎低沉怠速運轉,排出廢氣,就如同在台北每一天的街頭。
不自覺的,機車轉進成都路,繞入西門町,或許是出於習慣,或許是有部分的自己,想在離開前,再看看自己曾經揮灑過熱情的地方,但阿嘉沒有任何感觸,事實上他什麼都沒在想,就這樣穿過這塊台北地下樂團們最後的集散地,晃悠悠的,機車已經上了中興橋。
他大可搭乘火車或客運南下,把這輛快有十年歷史的鈴木打檔車交給機車託運行即可,一如他來台北的時候。不過,阿嘉卻完全沒有考慮這麼做,或許是因為在這個時候他不想離開他的愛車,或許是因為在這個時候他只想親自扭著油門狂飆,又或許是,在騎上車之後,專注在眼前的道路上,可以讓紊亂的腦海暫時空白,不再浮現讓他矛盾痛苦的回憶與思緒。
但是它們還是浮現出來。
新光三越摩天大樓就在後方,映在後照鏡上,隨著機車的震動搖晃著,彷彿在與他道別。當阿嘉來到台北時,它還是台北第一高樓,先前曾是站前地標的大亞百貨,在它的腳下有如侏儒,然而,當台北101大樓建成,輪到新光三越摩天大樓相形見絀,連上頭的觀景台也因為門可羅雀而悄悄關閉了。
一山還有一山高,或許,這就是台北所要告訴我的?這個想法讓他痛苦。他腦海中不禁響起了那首他激昂唱著的〈Don’t Wanna〉,那英文的歌詞訴說著:
我嘗試過了無數次……
我不會再浪費我的時間與生命,
在你夢中尋安身之處……
該是追尋新事物的時候了。


* * *

一小時的時差,同一個時間,栗原南搭乘的新幹線列車正從東京出發。
不到兩個小時的車程而已。列車穿過神奈川縣、靜岡縣、愛知縣……窗外風光快速變化著,從東京、橫濱的高樓林立,到靜岡,遙望著富士山,丘陵山林交錯,波光嶙峋的濱名湖,進入愛知縣,窗外開始見到一座座工廠,先是小小的廠房散布著,接著越來越大型,越來越密集,許多廠房已經陳舊,水泥壁上有明顯的裂痕,管線也鏽了,似乎不像是工業大國日本該有的樣子。
栗原南上一次搭乘這班列車,是在六個月前,接父親轉院到東京去的時候。自從母親過世後,獨居的父親身體狀況也急轉直下,很快病倒了,考慮到東京的醫院設備比較好,所以將他接到東京,但是才過了一個月,父親回天乏術,追隨母親而去。
這次前往東京,再回到這裡,人事已全非,只為了整理父親的遺物。
說起來,或許父親也沒能留下什麼遺物吧?從她有記憶以來,父親總是勞碌卻清貧,母親時常要兼各種差事貼補家用,在常滑的老家,夾在鐵路和岔路之間,被切成了三角形,半磚、半木造、覆瓦、半鐵皮的,每當列車經過時就會震動,和她在東京時的住處相比,簡直是不同的世界。她就是為了逃離這個一無所有的家,才會二十歲就結婚,遠嫁到東京去,幸而她丈夫待她很好,遷到宮崎市以後,收入也穩定,讓她這二十幾年來總算能過個一般日本家庭主婦的生活。
她和父親的情感相當淡薄,父親總是工作到相當晚才回家,他年齡比母親大上十幾歲,體力並不好,每當回家時,也沒有氣力陪她玩耍談心,她遠嫁東京後,和父親就更形同陌路。諷刺的是,直到父親到東京住院,她每天抽空探望,父女倆才彼此熟悉了些,但病魔卻在此時將他帶走了。
栗原南在金山站下車,只要穿過三鐵共構的車站大廳,就是名鐵(名古屋鐵道株式會社)月台。這個時刻,大廳中旅客三三兩兩,有一對情侶穿著突兀,在車站各處搜括旅遊簡介,大概是台灣來的觀光客吧?自從台灣旅客免簽證以後,台灣觀光客就變多了,她以前在東京時也常看到。
台灣……父親曾到過台灣,這是她在父親生病期間才知道的,父親先前從未和她提起過。有一位父親的老友來探視他,恰好父親正注射藥物昏睡中,那位佐藤先生就和她聊了一下,佐藤老先生告訴她:他當年與父親一同乘坐「高砂丸號」,自台灣「引揚」回國,父親在船上時,一直孤單單的,遠離所有人,並且一直在寫信,讓他印象很深刻,後來父親在名古屋工作時,佐藤先生認出他,因為曾經同船的關係,兩人就成了時常書信往來的好友。
栗原南並不清楚這些歷史,佐藤先生也沒有多說什麼,只留下了聯絡方式,說會再來探視父親,但之後才過一週,父親就走了,佐藤先生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再見到佐藤先生時,已經是父親的告別式了。
中部國際機場建成後,名鐵常滑線因為銜接名鐵空港線的關係,列車的班次和等級都增加不少,車上有許多各國人士,提著行李箱,顯然是要前往機場的,像栗原南這樣單獨乘車的中年婦女幾乎沒有。離開名古屋市區後,大型工廠、集合住宅漸少,接著的是成片的二層樓平房,越接近常滑,平房的頂上有了瓦片,最後是許多平房的牆壁成了木造。
常滑其實變了許多,自從中部國際機場落成,常滑銜接機場那側開始有物流公司進駐,緊接著是大型商場,還有相關各行各業也興旺了起來,但在另一側,常滑仍是那副凝結在時空中的樣子。
哦?剛剛那對台灣情侶也在常滑下車了,他們正攤開「煙囪散步地圖」看著,真的是觀光客。常滑從戰後以來就是陶瓷工廠聚集之處,全盛時期林立的煙囪隨時都噴著黑煙,小時候,父親就在其中一家工作,父親一開始只做粗活,搬運磚頭、花盆,日日都弄得渾身髒汙,後來,老闆發現他字體清秀,於是改讓他為高檔瓷器上釉色花紋,有時負責題字,醫生說,父親的病,有可能是當年的工作接觸了太多重金屬所致。
現在,當年的窯只剩下其中一些還有開工,市政府就把停工的陶窯煙囪當成了觀光資源。路旁左右堆置著陶瓷製品,一個個浴缸套疊在一起堆放著,不遠處是好幾疊的花盆,那兩個台灣人往海邊去了,大概是想去看看賽艇吧,不過他們顯然不曉得賽艇不是每天都有的,栗原南左轉,把他們拋在身後。父親的住處,也是她的老家,就在眼前。
門牌上寫著「栗原」,原本應該有「敏雄」、「佳子」、「南」三個名字在下頭的,現在一個都沒有了。
推開門,一股不好的回憶湧了上來,家裡還是像小時候那麼的狹窄,走道上連個轉身的空間都沒有,不過父親總是把它整頓得一絲不茍……一直到他病倒前。已經半年以上沒有人居住,櫥櫃、桌面上免不了上了一層薄薄的灰,栗原南對灰塵過敏,摀起鼻子,左右看了看,決定先走上樓。
樓上是父親的書房,放滿舊書的櫃子,緊貼著小得可憐的衣櫃,父母親的臥房小到放不下,只好擺到書房來,一張小小的書桌,上頭擺著父親愛用的鋼筆,還有一台早已壞掉的打字機。
父親一直有在寫一些詩,或是短文,文筆相當優美,偶爾會投稿,若是刊上了,他們就能用稿費加菜個一兩餐,她結婚離家之後,聽說有位出版社老闆賞識父親,於是父親就到名古屋工作了一陣子,後來泡沫經濟崩潰,出版社倒閉,父親又回到常滑,靠著存款、母親幫傭,與零星做一些潤稿校字工作度日,但每次父親與她見面,總是穿得很體面,還塞錢給她,說東京物價高,要她吃好一點。直到後來,她才知道父母一直過得這麼清苦。
父親從台灣「引揚」回國之後,輾轉了好些地方,最後才在這個常滑港找到安身之處。父親來到常滑以前的事她一無所知,包括他曾到過台灣,他如何來到常滑的,父親絕口不提,母親也所知甚少,直到在告別式上,佐藤先生語帶感傷的回顧了父親的一生,栗原南才知道,原來常滑並不是父親的故鄉。
她打開衣櫃,裡頭也沒幾件衣服,栗原南嘆了口氣,但衣櫃底引起了她的注意,木頭的接縫似乎裂開了?
栗原南蹲了下來,探了探那個縫,發現那是個夾層,她把木板拉開,裡面赫然有個黑漆漆微微發著光的盒子。
這是什麼?栗原南疑惑的把它端了出來,黑漆上有著金色松針紋,相當雅致,她對著桌面吹一口氣,把灰塵吹開,然後才把盒子放在桌面上。要打開嗎?裡頭一定是什麼寶貴的東西吧。雖然她知道父親過世,這一切都是屬於她的了,但還是有種莫名的罪惡感。她輕輕開啟盒蓋。
出乎意料之外的,盒子裡頭放著一名年輕女子的陳舊黑白照片,以及一疊信。

台灣恆春郡海角七番地
小島友子樣


如果栗原南在遠嫁他鄉前──還是十幾歲的少女時──找到這些信,她一定會大為震驚,但是她已經是四十幾歲的中年婦女,談過戀愛,結了婚,自己的兒女也都長大了,所以她只是微微驚訝,很快接受了信盒中暗示的事實……這幾封信顯然是寫給父親的愛人,但那個年輕女子卻不是母親。
父親的愛人叫小島友子,也就是照片中的女子,遠在台灣。她有著一頭俏麗的短髮,站在海濱浪花之中。
但是,這幾封信卻從來沒有寄出去,一直塵封在這個盒子裡。
在告別式上,她知道了父親在她年幼記憶所知以前的人生,他的歸鄉、他的流離、他的朋友,但是,父親在認識母親之前,有著什麼樣的愛情故事,卻是她從來都不曉得的,彷彿是父親人生中有著一大片空白。
她突然間覺得自己跟父親從來沒有這麼靠近過。很奇妙的感覺,父親過世了,她反而似乎越來越了解他。
栗原南忍不住想打開信──父親在天之靈,會體諒我的心情吧?──她心跳加速,感覺就好像是少女偷翻父母日記似的。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友子
太陽已經完全沒入了海面
我真的已經完全看不見台灣島了……
妳還呆站在那裡等我嗎?……


* * *

從台北到桃園,一路上水泥建築物彷彿沒有間斷似的。阿嘉記得樂團曾經接待一位丹麥友人,自桃園到台北一路走省道觀光,結果他以為桃園到台北整個是一個大都市。當他聽到台北縣市相加有六百多萬人口時,更是驚嚇得嘴都合不攏了,因為整個丹麥人口都還不到六百萬。
想到這,阿嘉不禁笑了笑,差點撞上轉彎中的連結車。
建築物少了,田野多了,然後是建築物又多了,台中市,他曾經在此度過大學歲月,在此第一次組樂團,吉他……他心頭刺痛了一下。
油門一扭,心思又專注在眼前的道路上。他喜歡騎車,尤其是像這樣永無終止的騎著,彷彿可以將一切如排氣管噴出的大片白煙般全拋在身後。
不知騎了多久,不知不覺騎過了農田,騎過了工業區,騎過了橋梁,騎過了魚塭。
台灣的最南方,恆春。
阿嘉的打檔車穿過西門之下時,天色已經又暗了。一場始於西門町,終於西門的旅程。
多年沒有回來,上著白漆的老家依舊。那木格子門,門上的毛玻璃,仍然和以前一模一樣。
推開門,他沒有喊「我回來了」,生活規律的母親一定早就睡著了。阿嘉逕自走上狹窄陡峭的木梯,上到閣樓,他的房間。
一開燈,他突然間愣住了。
原本,他以為他的房間會堆滿雜物,至少會堆滿灰塵。要不,床、櫃都會用大塊布罩起來,或是至少他的東西會被收到一個大箱子裡。但是並沒有。
他以前的擺飾,他的鬧鐘,那只立扇,都還好端端的在原位,彷彿隨時等待他回來似的,他忍不住一腳踩下電風扇開關,它嗡嗡的轉了起來。
阿嘉突然之間感動萬分,這麼多年來,他此時第一次有了歸屬的感覺,有了回家的感覺。
他有點興奮的環視他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下,打開抽屜,最上頭的是一張他與大學時熱音社社員演出成功的慶功合照,他愕然,心頭一刺,然後很快把照片翻面,塞到最底下去。
一股無邊無際的空虛感,很快把小小的感動給吞沒了。
阿嘉躺了下來。房間一樣沒有冷氣,他脫下上衣。
恆春的夜晚也是炎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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