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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我這樣轉大人 |

[1111SM143]
作者:張慧慈
14.8*20cm 256頁 平裝
ISBN:978-986-213-830-4
CIP:544.5933
978-986-213-830-4
初版日期:2017年10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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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00| 會員價: NT$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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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人:
姚人多(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總統府副秘書長)
鄭弘儀(知名主持人)
厭世姬(人氣圖文作家)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作者)
江鵝 (《俗女養成記》作者)

太好了,成長的酸苦澀,
不是成功的人才有故事,
也不是上輩子沒燒香!


生長在重男輕女的貧戶,母親為了她,偷偷藏書在衣櫃裡,而她為了升學,除了幫忙家庭代工之外,國中起就開始半工半讀在工廠當女工。即使生命以來就長期就戰鬥位置,但總認命認為是與生俱來的原罪,一定是上輩子「沒做什麼好事、沒積什麼陰德」!自我認同啓蒙得晚,對國家族群的認同一樣遲緩,即使解嚴已多年,小六還傻傻跟著體育老師「為反攻大陸」而跑,國中、高中仍相信蔣(中正)家帶給台灣繁榮,更矛盾的是,受日本教育養成的阿公影響,卻堅持民進黨是台灣的政黨、日本時代一級棒!直到進入大學人文社會系,不一樣的學習、老師、同學,世界終於有了天崩地裂的改變,了解了社會結構如何影響一個人,終於從自責的罪惡感解脫。
社會階級、社會歧視、社會的眾多不平等,決定了現在我所在的位置,我所經驗的。過去降落於我身上的眾多事件,層層堆疊出的標籤與傷害,他人為我訂定的行為準則,,始作俑者是社會,是社會建構而成的。是我們所身處的社會,決定了我們。社會用階級位置、用文化資本、用品味等象徵資本,直接、隱誨的,告訴每一個身在其中的個人:「你,該是什麼樣子」。

碩士班最後一年更被「太陽花」社會運動,發現了個人命運、國家前途可能也可以翻轉,激起了參與政治的想望。原來,教育很重要!老師很重要!政策很重要!
我希望在人生的每一個轉折上,留下隻字片語,讓同類、讓制定政策的人、讓既得利益者看到,我們所經歷的困難。希望他們可以發現,進而拓寬、修繕這條小徑,成為康莊大道。因為我總是認為,只要有人看到,就有機會在制定政策過程中,把我們放進去。有可能在行善的過程中,給我們一點。


這是一個藍領階級女兒的脫貧故事,也道盡了年輕世代翻轉的努力和困境,不悲情、不控訴,但也不一定勵志,畢竟知識、教育改變得了人生,未必拯救得了人生;「一直努力,朝著目標努力。會不會努力才是目標?」因為還在路上,而路還漫長,免不了還要跌撞!

張慧慈
七年級生,生命的進程卻像歷史課本裡面,加工出口區那個年代的生活。
從以前就很愛寫東西,因為寫東西不用成本。也很愛講話,多次因為講話受到處罰。使用語言,進而文字,是屬於我這個階層,這個世代,最簡單的事情。
為了讓文字跟語言更有創意,發揮雙子座的性格,學這個學那個,曾經擁有就好,不在乎要學到長久。存錢買廉價機票,出國去玩,去工作,去做一切CP值最高的嘗試。不停的修練,提高熟練值,努力通過各式各樣的副本。相信自己最終一定可以破關,成功完封。
目前在古蹟裡擔任科幻作家。

清大社會系、臺大社會研究所畢業。
2014年參與九合一大選-民主小草計劃。
2015年參與立委補選。
2016年參與總統大選。
2017年上半年,到越南工作。
2017年下半年,進政府機關寫字。


繪者
BIGUN大槍 一直在坐著畫圖,想努力當個好創作者,目前《龍少年》〈勇者略〉連載中。

研究所的韓國味
反攻大陸
要做大事
二姑姑的白鯧魚
衣櫃裡的書
抉擇的兩難
一家子的南丁格爾
今晚你想吃哪一道?
一日七餐
一代不如一代
打電動的孩子考得很好
聖地朝聖
Working (on) Holiday
神之編劇
跟燒香沒關係
走入田野
我在NGO工作啦
進擊的黨工
真相只有一個
Chao Saigon Chao
休息一下吧

推薦序1.

恭喜,妳做到了!
姚人多(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總統府副秘書長)

以前還在學校教書的時候,每一年暑假都會有一批新的學生來到校園。坦白講,在師生關係上,我不是一個很熱情的老師。每一屆來來去去的學生這麼多,能真正認識的其實沒有幾個。不過,張慧慈是我十幾年的教書生涯中一直掛念的學生。 我喜歡看學生成長,或者,講得更精確一點,我喜歡看學生因為學了社會學之後,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慧慈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對慧慈這樣一個工人階級出身的孩子而言,「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這幾個字,有著更深一層的意義。像清大這樣的學校,學生多半來自社經地位相對高的家庭。弱勢或清寒家庭的學生來到這裡,每天的生活恐怕就像是高夫曼理論所說的偽裝或表演。在書中,慧慈紀錄她在學務處申請清寒家庭獎學金那一幕,大概就說明了一切。
她需要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過,在大學裡面,就算你有真的很弱勢,當你要申請獎學金時,你還是要有一位教授願意幫你寫推薦信。對慧慈來說,找到一位教授,然後在這位教授面前坦白她的貧窮,則是她在大學生活裡面最大的挑戰。
我已經忘了慧慈是怎麼跟我說的。其實,她不需要跟我說,她日子不好過,我都看在眼裡。不過,我真正看在眼裡的其實不是她來自清寒家庭的事實,而是她有著一股不願向命運低頭的堅強意志力。她想要改變她自己的處境,改變她家庭的處境,她就是靠著這股意志力在念社會學。她想要變成一個不需要再申請清寒獎學金的人,她的想法非常務實而直白,不過,也只有像她這樣出身的人,才能理解,這種直白的務實其實很需要勇氣。
從清大畢業之後,慧慈順利考上台大社會學系碩士班。台大這兩個字,由於品牌過於清晰明確,以至於她再也不需要對親朋好友們解釋,她其實是一個會唸書的人。如果她考上的是台大理工科研究所,我相信,慧慈在家族中應該會得到更大的肯定吧! 不過,也正是因為她念的還是社會學,所以她仍然還是再追問關於她自己以及這個社會的答案。她並不是一帆風順,她還是有許多困頓。從這本書中,讀者可以細細品味這些困頓。這不是一個成功的故事,相反的,我會說,這是一個想要成功卻一直在困頓中摸索的年輕人的真實紀錄。像她這樣的人,應該不算少。今天慧慈用自我解嘲的方式在講她自己的故事,不過,我從這些自我解嘲中,讀出一些蒼涼,也讀出了社會結構在她這樣的人身上的作用。
人生總是有妥協。不過,當你念了社會學之後,很多事情當別人都妥協的時候,你依然會立場堅定。我看,慧慈往後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過了。這本書是她的社會學故事,戰鬥是為了贏得尊嚴,我只想告訴她,「妳做到了」。


推薦序2.
鯉魚已乘流年去
吳曉樂(作家)

吃:張不了口的情緒,不妨隨著食物嚥下
已有許多研究在申論飲食與階級的關係。確實,將食物放進嘴裡,茲事往往體大。吃,填充的不僅是物理上的空間,更有許多幽暗疏細的慾望等待被充盈。對我而言,這道理早已在日常生活中,如鯨魚之於水面般若隱若現。我的母系家族們,身形都是多肉的。在同儕的家庭紛紛時興低油低鹽的養生風格,以大番茄取代糖分較高的小番茄,與無糖冷泡茶取代手搖飲料時,我的阿姨們擺攤一整天,收工後,就往夜市一坐,小火鍋、木瓜牛奶、沙威瑪、雞排、蒙古烤肉、麻辣鴨血臭豆腐⋯⋯即使肚皮已脹得緊繃,返家時勢必要再外帶一份東山鴨頭或是豆乳雞。去姨們家住,沒幾天就能腫一圈。有一天,返回台中,站上磅秤,我驚恐得必須遷怒姨輩的飲食習慣,於是以一種近乎晉惠帝式的天真詢問我媽,為什麼阿姨們不像電視上那些窈窕的名媛,改採時尚的輕食風格啊?母親翻了翻白眼,不耐地回答:「妳不要剝奪她們唯一的樂趣行不行?」

此語有些傷人,背後的情緒倒也是貨真價實的。

我的姨們,每日對著煎台煮爐,熬煮青春與生計。月休二日的背後,是對於房租水電瓦斯的謹慎估量。對於她們而言,如果生活中有一件事,想到就足以快樂,也許就是在拉上鐵門之後,吃上一頓蒙古烤肉,一百二十元就能換來一盤疊得拔尖的菜盤,經大鐵盤翻炒,痛快的沙茶和蒜末辣椒,佐以一旁的白飯、熱湯吃到飽;也或者是小火鍋,一個人有些奢侈,最好是兩人合食,再加一份冬粉或蛋黃麵,近尾聲時,若胃囊還有些容量,就以無限暢飲的高湯作為特別嘉賓。母親與她的手足們,都愛喝湯,大量的液體經過喉嚨,流經胸臆,舒緩不了痠痛的筋骨,卻足以兌換面對明天的信心。台灣的庶民飲食,以營養學的角度而言,也許並不及格,但在鎮定心靈這方面,則是不折不扣的資優生。

而在書中,此一元素俯拾皆是。要舉一個角色,濃縮了這種精神,莫過於張慧慈的大姑姑。大姑姑是吃番薯籤飯長大的孩子,隨著事業有了積累,便戮力於餵飽她所親愛者。也因幼時無肉,有了經濟能力便無肉不歡。於是有了一日七餐,有了肉絲與米粉等量齊觀的炒米粉,有了婚禮會場上那讓素食者瞠目結舌的狂作。然而,在一幕幕豪爽的飲食饗宴背後,張慧慈也輕手輕腳地暗示著某種不安與匱乏感。因為歲月並不靜好,至少咱們將肚子撐飽。


但張慧慈思緒的流路並未中斷於此,這個女孩將帶給讀者更大的驚豔,否則將辜負了她好不容易給自己爭取來的空間:教育。不問食物貴賤,張慧慈都有一套個人的心法。好比她吃火鍋,先喝茶,待湯滾,先喝一碗,並且只喝這一碗,接著下肉片,待肉片微微翻紅,再包著青蔥、蒜頭與沙茶吃下,此時白飯因有了肉汁的浸潤,正是適宜入口之際,另一方面,高湯因得了肉品的脂油,可以接著下青江菜,並不用擔憂菜的土氣。而在肉品菜蔬先後豐富了湯的層次,必須以飽附湯汁的冬粉來接應,冬粉下肚,禮成奏樂。即使是異國料理越南河粉,她也能在幾次試探之內,就掌握了食用的時序與訣竅。我認為,正是她這些工整的儀式,恰恰顯現出她游移與中介的特質,她是藍領階級之子,但高等教育又賦予她另一層身分,讓她在人世的擁擠傾軋之中,尚能撐出一絲餘裕,深化了進食這民生活動,亦襯托出她的獨特之處。她能屈能伸,能雅能俗,所以她的文章,是雅俗共賞的。

張慧慈的書寫,有當代中罕見的文風。我常覺得,幽默這檔事,多少有些「老天爺是否賞飯吃」的命定論,依此,對於張慧慈,老天爺勢必是賞了盛宴。難能可貴的笑點,她信手拈來不只一顆,往往是一串!幾度我不得不放下書,只因笑得手抖,不好捧書。

而我獨獨想指出二點來談,其一,她的幽默,有一點格外可貴,格外合乎幽默二字的本格,那就是:她從來只幽自己一默。她的詼諧完全不是建立在他人價值的貶損,相反地,她開玩笑的對象往往是自己,在現世,如此乾淨的笑點已如吉光片羽,在笑的當下,心底明白這種愉快並沒有對不起誰,張慧慈真是個寵愛讀書的好作者。其二,若讀者陪著這位七年級末段班生嘗完這顆馬克思的水煎包,想必會納悶,這麼苦澀的日子,為什麼還能揚起嘴角活下去?

楊德昌電影《一一》中,八歲的洋洋鍾情拍攝人的背面,因為他覺得人只能看到一半的事情。從這個想法順下去,這本書的背面是什麼?有個橋段,或許可供參考。在〈神之編劇〉中,張慧慈寫道,她想方設法,爭取來獎學金,最後的大宗支出卻老是弟弟的醫療費,對此,張慧慈認為:「雖然我很心疼我的獎學金,但弟弟的腎臟病確實是自傳裡面最高潮迭起、引人注目、扣人心弦的主要劇情。按道理,本來就是要給弟弟一筆演出費的,這是他應得的報酬,我必須這樣想,才不會太想揍扁他。」

「我必須這樣想」,要我來說,這是電影《美麗人生》般的情節。張慧慈先為讀者展示,貧苦是一種暴力,是人與社會的不健康關係,它反覆地侵蝕個人選擇上的自由性。下一瞬,像是法杖一揮,她又親身示範,當我們理解了生活是薛西佛斯般的荒謬時,思想上的超脫將以一種智慧和幽默的方式呈現。


世紀末的龍門
除了飲食人生之外,這本書最大的特點在於,她透過自身經歷,捕捉到社會中已經漸趨凝固的階級流動。書的最首,她寫道,愛打電動的同儕,可能搖身一變成為電競選手,而認真去讀書的乖寶寶卻成了魯蛇。此段我反覆讀過,屢屢心折。坐在教室安穩地讀書,對於社會上某一個族群而言,是一場重大的冒險。藍領階級的父母,多半生怕子女「克紹箕裘」,他們時常在胸中勾勒一個景象:子女坐在辦公室裡,在舒涼的冷氣下進行勞動,薪資穩定,工時穩定,福利與保障穩定。但這幅景象是有前提的:子女必須證明自己夠值得。對於資本匱乏的家族而言,子女是潛在的勞動力,多在學校一天,是勞動力的儲而不用,也是父母延長的勞動年限。若子女就讀的學校,頭銜不夠正當,不說旁人耳語,子女內心即無限自疚。而張慧慈一路的升學歷程,符合古典「愛拚才會贏」的信念,她反覆遭逢難關,但總能透過個人的機智或果敢化險為夷。

但在離開研究所後,實際與職場正式接軌時,張慧慈在越南的遭遇,不僅是劇情大綱的急轉直下,也像是某種理想與抱負的「硬著陸」,則讓人不禁自問:教育對於個人資本的累積,其極限在哪裡?顯然地,張慧慈猶在遲疑著。即使她明知社會上對於「效率」、「生涯規劃」、「勞動的持續性」是某些人為了鞏固自身的優勢地位而強加於他者的觀點,但她仍得接受這些結構巨輪的碾壓,遂進行起一連串「裝忙」以符合通念的行為。莊子道,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張慧慈的文筆之所以動人,是她並未草率地給予定見,而是誠實地交出了自己的處境與困惑。以對自身的探索與再建構作結,恐怕再也無法找到一個更合乎社會學的收束了。

張慧慈的出生年代,舊有的「教育翻轉階級」的遺緒還在,而新興的「教育鞏固階級」的反動浪潮還在醞釀。鯉魚確實能躍過龍門,而龍門卻逐年窄仄,有時也不免多疑地想,鯉魚啊鯉魚,那些曾奮力一蹬,登躍龍門的我族們,現在過得好嗎?是否在觥籌交錯之際,沉沉地學起那些迂迴匪淺的交際往來,以新的度量衡丈量人生,在紛落的名片與燈火輝煌的摩天大樓中,冷不防憶起童年時,拎著一塊大雞排或一整袋鹽酥雞啃吃的閒情。

我的母親,一輩子都在追著錢跑,也愛吃水煎包,貪吃的程度是,即使那日只有她不喜的韭菜,她還是會買。我問過一次,媽,妳是真的愛吃水煎包嗎?她以一臉「妳耍笨嗎」的眼神看我,理直氣壯,水煎包很好,「一顆十五元,有肉有菜有澱粉,如果一顆吃不飽,再買一顆就好。」


自序──只想好好生活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應該說,就是從最近開始,輿論開始批評廣設大學這件事情,造成就業市場的衝擊與人才過剩的問題。然而,我是非常支持廣設大學政策的。即使因為公立大學的學生出身多半比較好,但學費比較低,這樣的情況加深了不平等。可是,人人有大學讀,是非常重要的。或許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教育無法瞬間產生顯著的效果,步調太過緩慢,而生命太快。成效太過隱微,而社會太毒。或許,就如同我帶助教班的學生所說,「學社會學讓我太痛苦,每天輾轉難眠,不停思考這個世界的不公平」。但是,終究透過教育,我們可以知道自己的一切,源自何處。做個明白鬼,比起快樂死,更為重要。
也因為體驗過天堂,了解了地獄,寧願待著人間,盼著天堂,也不願再回地獄。經歷了工廠的洗禮、貧窮的滋味,即使只是坐在辦公室,領著不上不下的薪水,至少生活也有個期待,期待自己終有一天可以翻轉人生。即使因為受挫,停下腳步。發現回頭一看,一切沒有改變太多。辛苦還是辛苦,問題還是問題,但我有能力解決了,因為我知道,問題在哪裡,問題怎麼產生。

出身於底層,家裡是很典型的工人階級。對於年幼的我來說,很真實的願望,就是吃飽,吃好,吃開心。無論在生命的哪一個瞬間,停下腳步享受美食,都是最令人愉快的事情。
「妳好像每一張照片,都是跟食物拍照。」
曾經,身邊有些熟的、不熟的朋友,都會這樣跟我說。有些時候是敘述文,有些時候是轉折句。有些時候,帶著一點惡意跟嘲諷。我總是笑著,笑他們不懂,笑這個世界對於窮人的不友善,以及體態的階級歧視。吃東西,對於我跟像我一樣的人來說,是生命的意義。藉著不同的飲食,我記憶每一段人生,吞下每一個怨懟,創造每一場回憶。所以,我一直在吃。咀嚼這個世界的醜陋與美麗,嘗盡人生百味,達成簡單又美好的目標。
努力了這麼久一段時間,其實我還是沒辦法翻轉人生到頂點,沒辦法讓媽媽、兄弟姐妹以及我關心的人、社會,過上幸福富裕的生活。
努力要到何時,才可以看到盡頭呢?
我相信很多人其實都有過這樣的疑問,只是藏在心裡面不敢說出來。努力,彷彿成為年輕人唯一的目標。沒錯,是目標,不是達成目標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但,我為什麼要努力?
又或者說,什麼是我想要完成的夢想?
我記得,很久以前,有個人曾經這樣說:
「我想要好好生活,但現在卻只能活著。」
我的夢想真的很簡單,就是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及,好好跟在乎的人相處著。無關什麼偉大的夢想,或者是壯闊的志向。
好好生活,是我們這個世代,最奢求的事情。

滿足被社會凌虐的體無完膚的生命,可以很簡單。
就讓我們一起,咬一口馬克思的水煎包。可能被燙傷,可能內餡不多,但我終將撥開外皮,面對社會。但至少,能夠食用。

吃,就對了!


二姑姑的白鯧魚

有讀書不代表就不傳統,我爸那邊,是非常傳統的重男輕女家庭。
爸爸是長子也是獨子,在國小畢業後,因為對讀書毫無興趣,所以就跟著阿公做土水。在台北跟當時做美髮的母親認識,進而結婚。雲林小子與嘉義女孩,戀愛結婚,然後生下了四個小孩,在新莊定居下來。
父母感情並不好,從我有記憶開始,一直都在吵架,至今還是每天都在吵,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關係。床頭吵不一定會床尾合,某市長拿這句話來當兩岸關係的註解,我覺得是沒有看見幸福家庭以外的世界。
因此,從小到大我都覺得他們一定是相親結婚。這大概是一種大腦的保護機制,為了要讓我可以合理化他們的感情失和,為了要讓我對於小時候的不好回憶都有統計學上的理由。但是,悲劇的,他們就是戀愛結婚的。
感情的持續惡化,我跟大妹大概也推波助瀾了一下。爸爸是獨子,妻子沒辦法一舉得男,二舉也沒有得男,勢必會非常緊張,緊張到全家族都在想辦法。是否應該離婚再娶一個?還是要繼續努力?這樣的討論從來沒有停過,連帶我們也沒有被受到重視。
好險,媽媽在第三胎,終於生下了一個男孩。
男孩跟救世主一樣被生下來,就好像在海上遇難漂流的漁民,終於遇到他們心中的女神林默娘一樣,備受期待。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我的小名叫大隻,我妹叫作小隻。直到我弟出生後,我才知道,我以為的小名,不過就是對於牲畜的叫法。因為我們是女生啊,沒有記得名字或是呼喊名字的需要。只要用大隻小隻形容就好。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這個男孩,在一歲半時,被長庚的腎臟科醫師診斷錯誤,從感冒引起的腎臟發炎,惡化成慢性腎臟病。弟弟一夕之間從受寵的長孫,變成了受盡冷落、嘲諷的生病孩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媽媽只能邊工作,邊照顧弟弟。自然而然的,照顧最小妹妹的責任,也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說起我這個最小的妹妹,她的出生完全是個民間傳說。傳說中,生了一個男孩,下一個也會是男孩。所以,媽媽為了證明這個傳說是個無稽之談,就賭氣生了我最小的妹妹。緊接著,弟弟就發病了,媽媽也僅能將大半的心力放到這個弟弟身上。妹妹的出生,什麼也沒有改變,唯一改變的,就是大妹的小名從小隻,變成了中隻。小隻,被我最小的妹妹給繼承了。
這樣的情況下,媽媽其實也沒辦法太照顧到我們。應該說,一直以來,媽媽都沒有什麼時間照顧我們。大妹放在鄉下,讓二嬸婆顧著。等到有一天我媽發現,妹妹為什麼還不會講話。才突然意識到,孩子對於語言的掌握,是透過學習的。二嬸婆跟姑姑非常疼愛妹妹,但姑姑工作繁忙,二嬸婆是個啞巴,沒有人跟我妹講話,自然,我妹就不會講話。
最後,我媽只好把我妹接回來,請住在一條街外的阿姨幫忙照看著。然後,請外公外婆幫忙照看小妹,我則是當時還沒出嫁的二姑姑照顧著。
二姑姑可以說是我當時的人生典範。
三十歲,有著穩定的紡織廠的工作,有一定的投資,沒有打算結婚,完全是個都會新女性形象。她常常帶著我去紡織廠工作,把我放在他的針車附近,然後我乖乖的看書,或者是在不干擾二姑姑工作的情況下,在一格格好像棋盤的針車房裡面遊走,到處跟不同的姐姐阿姨聊天,然後得到很多點心。
中午的時候,大家都會一起吃飯。我跟著二姑姑以及她的同事們一起去員工餐廳吃飯,員工餐廳裡面是一張張圓桌,上面會有不同的炒青菜、白飯、湯,以及一條白鯧魚。
煎白鯧魚一直都是我最愛的一道料理,從外型到味道,無一不討喜。煎白鯧魚之前,一定要先在兩面的魚身上劃上兩刀,再放入油燒得滾熱但平靜的煎鍋中。滋滋作響的油聲,是美味白鯧魚的進行曲。煎成赤赤、金黃色的白鯧魚起鍋後,一定要用方形的瓷盤盛裝。
白鯧魚是非常具有幾何美的生物,四四方方的身體,該尖的地方尖,該流線的地方就是完美的拋物線。有圓潤有尖銳,一定要用最正的盤子來凸顯這樣的美感。並且,放在圓桌上,看起來有對比的樣子。
每次白鯧魚一上桌,二姑姑跟同事們總是會先讓我夾。我的手不長,但我都夾得到。我把幾乎半隻的魚夾到我的盤子裡面,品嘗卡滋卡滋的聲音在我的嘴裡奏著。必須要有很多聲音,才能讓我心靈安定。必須要有動作,才能讓我有所依靠。吃,是最好的動作。吃,也是一種保護機制。
其實午餐時間也沒有很久,匆匆的吃完後,跟著二姑姑回到她的縫紉機旁。聽著車衣服的聲音,聞著棉絮以及針車油的味道,我通常都會睡著。
其實我也真不記得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或者在想些什麼。可能只想著白鯧魚,或者是下午都會買來吃的炸彈麵包。
炸彈麵包物如其名,做得就像炸彈一樣,其實更接近的,是飛行船的樣子。炸彈麵包比我的臉還要大,比我的手還要大,我兩手無法握好握滿炸彈麵包。我通常都先從一邊吃起,咬去炸彈填充火藥的地方,裡面露出一顆顆紫黑色的葡萄乾。接著,用短短的手指去拿起一粒葡萄乾。先咬一半,把鹹澀的皮給咬去。伸出舌頭舔一舔裡面軟嫩,帶著酸味甜味的內裡,然後再吃掉。將舉目所及的所有葡萄乾都吃完後,再繼續啃咬外層如同波蘿麵包一樣,帶著椰香的酥皮,直到又再度露出新的葡萄乾苗圃。
重複著這樣的動作,直到整個炸彈麵包吃完,大概可以用掉一個小時。一來一往,大概也就剩下兩個小時,二姑姑便下班了。
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其實我都知道,我知道二姑姑沒有那麼喜歡我,沒有那麼想照顧我。試著想想看,一個獨立、花樣的都會女性,必須要幫忙哥哥照顧他的小孩,還要上班,誰會心甘情願呢?再加上當時我並不是一個討喜的小孩,我也不知道,原來我吃掉的白鯧魚,是姑姑必須要額外花錢請廚房多煎給我的。
但我很喜歡二姑姑,即使她比較喜歡我那個童年因為不會講話而安靜討喜的妹妹,我還是很喜歡二姑姑。
我一直覺得,二姑姑的人生,是被我阿公跟爸爸給毀了。
活得獨立自主的女性,還是逃不離傳統的枷鎖,走入了婚姻。這個婚姻,不是她自己選的,是他的父親,他的兄長,從對方的財務狀況表徵中,精挑細選的。好像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只記得有一天,我自己跑去二姑姑的房間,她看著牆壁上貼著的《尼羅河女兒》的海報,頭戴很多金飾,身穿埃及造型衣物的女孩,倚靠在一樣頭戴很多金飾,看起來就是高富帥的男人身上,女孩眼神透露著驚恐,並沒有因為她倚靠在男人懷裡有半點消去。
我看著這樣的姑姑,過了一會兒,她說:
「足足(慈的閩南語發音),查某囝仔不一定要結婚,自己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妳甘知?」
因此,當阿公在醫院彌留,二姑姑從南部趕上來後,劈頭指著我們說:
「阿公是被你們害死的,你們都會有報應」的那個時候,我無法恨她,也不埋怨她。只是想到童年的白鯧魚,那煎得赤赤黃黃,裝在方盤裡面的白鯧魚,已經很久沒吃了。白鯧魚跟著姑姑的青春與亮麗,流向那名為傳統的大海裡了。再也捕撈不到,再也不敢想了。


要做大事
說到底,小六那時候對於數學課變成體育課的不爽,也單單只是對於要流汗的厭惡以及對運動的厭煩,對於反攻大陸,我卻是一點也沒有懷疑的。
部編版的學生,應該都對這一課有印象吧?國文課本,第二冊第一課,〈立志做大事〉。課文是這樣寫的:
「我讀古今中外的歷史,知道世界上極有名的人,不全是從政治事業一方面成功的。有在政權上一時極有勢力的人,後來並不知名的;有極知名的人,完全是在政治範圍之外的。簡單地說,古今人物之名望的高大,不是在他所做的官大,是在他所做的事業成功。如果一件事業能夠成功,便能夠享大名。所以我勸諸君立志,是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
我不得不承認,我真的深受感動。回家後,一直跟爸媽說:
「我以後要做大事,賺大錢,不要做大官。」
話說完後,忘了媽媽還是爸爸還是阿公,接著就說:「做啥攏好,不通摻政治。」
不通摻政治,跟不要做大官是同樣的事情,所以,當時我並沒有覺得奇怪,只是滿心思考:要做哪些大事才可以賺大錢呢?對一個國小學童來說,思考如何賺大錢實在是非常困難,畢竟身邊擁有的錢也就只有下課後得以在學校的對面,買半塊炸雞排以及抽一次獎的錢。
至於身邊的長輩,也沒辦法給我太多意見,生活就夠他們疲於奔命了。
我的父母都是南部小孩,為了要討生活,才遷移至台北工作。爸爸是跟隨阿公腳步上台北的。很早就知道種田無法養活一家人,所以阿公早早就上台北了。阿公從攪拌混凝土開始,一路蓋房子,建起了台灣的黃金時代,養活了一家人。最後,終於在新莊買了公寓二樓二十坪左右的房子。
阿公是日本統治時代末期出生的,在我的記憶中,阿公是個哈日族。小時候阿公會拿五十音給我們背,還會拿〈桃太郎〉的歌譜給我們,並且教我們唱。
那時候我簡直可以參加日本小學歌唱大賽。
我唱歌並不好聽,到現在也還是。但當時,我真的很會唱〈桃太郎〉,是全部每一段歌詞都會唱的那一種。然而,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錢能使鬼推磨。阿公祭出了高額的獎金,只要背五十音,就有五十塊。唱〈桃太郎〉,就有五十元。加起來就是一百元了。
人客啊,知影一百元對於一九九五年的新莊小孩有多大嗎?
以我這個新莊孩子為例,媽媽每天給我五十元,讓我去吃早餐。當時的早餐店跟盧廣仲所唱的〈早安晨之美〉差不多,只是沒有好多好多的早餐在這裡,就是一些簡單的紅茶奶茶咖啡可樂以及吐司跟蘿蔔糕煎餃蛋餅這類歷久彌新的基本款,選擇不多,但也足夠,當時真的很容易滿足。
每個小朋友一拿到錢的那一剎那,就已經是個小小精算師了。五十元,是我的總財產。我每天必須要做到幾件事情:
一、吃早餐。
二、抽獎。
三、吃點心。
做到這幾件事情,才能算是完成每日任務。
早餐通常是這樣的,一個巧克力土司加上一杯冰紅茶,二十元。
抽獎一次五元,兩次十元,我都會抽兩次。
下課後,會去買炸肉串加上炸薯條,這樣也是二十元。或是奢華一點,直接吃炸雞排,也是二十元。這樣,一整天的花費剛好五十元。然而,下午如果沒有辦法去福利社買飲料或是點心之類的,在班上會有一點邊緣。但我們家有四個小孩,我沒有勇氣再跟媽媽多拿錢了。因此,開源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背一背五十音,唱一唱〈桃太郎〉,就有一百元。一百元不僅可以讓我每天下午都去福利社買東西,還可以存下來買貼紙或多抽一點獎。這根本就是生存的大事了,所以,我小時候日語還滿溜的。
當時即便如此,對於日本,我也沒有什麼太特別的看法,在課本裡、課堂上,日本都是中華民國的仇人。日軍殺了千千萬萬的中國人,侵略我國領土,最後是正義之士美軍投了兩個原子彈,才中止了日軍的侵略。
在家裡,日本人是為台灣帶來進步、安全的好政府,只要人民乖乖,再窮也可以讀書。晚上不用關門,沒有人會做壞事,因為有警察大人。
現在想來非常神奇,在當時我居然沒有精神混亂。我那時候覺得,課本裡寫的日本人,應該都在台北,所以很壞。但我阿公遇到的日本人,都是在南部,所以人比較好。只是當阿公罵國民政府,特別是蔣中正的時候,我會非常生氣。我記得有一天,我還跟老師說我阿公在家都說日本人比較好,蔣中正是壞人。老師冷冷的跟我說:「阿公沒讀書。」
阿公是有讀書的,而且阿公很喜歡讀書。直到阿公過世後,我都很後悔當時沒有跟老師說:「我阿公很會讀書,他日文真的很好。」
阿公在日本統治時期,有就讀公學校,是識字的。我爸那邊一直是務農的,阿公是長子,上面有一個姐姐,下面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身為長男,基本上是被認為要繼承家業的。但阿公喜歡讀書,而且聽說他真的超會讀書。所以,當時阿公一定在想:「我認真讀書,就可以讓厝邊隔壁看得起,可以讓全家人過好日子,可以較過得去,不用一直辛苦種田,有一頓沒二頓的。」
一個想著未來可以坐辦公室,讓家裡的人過好日子的雲林小子。怎麼想也想不到,給他希望的日本統治者,會有被打倒的一天。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緊接而來,在後代課本裡面記載如同救世主般的國民政府,真正的毀去他的夢想。他沒辦法念書了。他所學習的日語以及相關知識,都沒有任何的用處。他慣用的母語閩南語,也因為是不入流的方言,而被禁止。瞬間,他人生的一切都被否定,他所想像的未來再也無法企及。他們之前存下來的錢,因為四萬換一塊,也瞬間蒸發。所以,他只能回去種田。只能去當學徒,學拌混泥土、蓋房子,來養活一家大小。然後,管好自己的嘴。


Working (on) Holiday

有句話是這樣說的:「上帝關了一扇門,必打開另扇窗。」
高中時,我沒有太多時間傷春悲秋。在我高中的時候,弟弟的病情急速惡化。弟弟國中一年級,出席的時間幾乎不到三分之一。因此,曾經討論過是否休學,以利銜接上學業。弟弟不想,當然也就作罷。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花費難免會變高。除了本來就要自費施打的免疫球蛋白,一罐一萬元以外;住院費等雜費也越來越高,妹妹也確診出了中度氣喘,小妹不明原因頭痛,霎時我變成全家最健康的孩子。醫藥與讀書費用增加,媽媽加班加得更勤了,幾乎不曾休假,為的就是多賺一點錢。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好的不會一直來,壞的不會只來一次,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上帝關了一扇門,一定不會忘記把窗戶也一併關上,還不准你開空調。

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有打工經驗。打工成為年輕人接觸社會的模式,近幾年政府也不斷鼓勵年輕人在寒暑假多充實自己的經驗。打工,是我生存的條件。

從我有意識開始,我的雙手就沒有停過。
弟妹陸續出生,因為要照顧的關係,媽媽很早就放棄做美髮了。取而代之的,是接大量的手工回家做。我一直跟朋友說,我們家是假性貧窮。我出生那年房地產起飛,課本都有寫。做土木工程的爸爸賺了非常多的錢,但都沒有拿回家。所以,小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家很窮,窮到爸爸一個月只能拿五千不到給媽媽。養四個小孩,負擔家裡所有的開銷。再後來,弟弟就生病了。
五千元,那個年代,一九九〇後了,是一碗陽春麵要二十五元的年代,是一把青菜要十元的年代。除了房價,一般民生物價其實跟現在相差真的不遠。要讀書、要上幼稚園、要看醫生,即使每天都吃白麵條加青菜,也是不夠用的。
我的手真的很快,巧是說不上。做手工要的是手快,手巧不是必備。一張拜拜用的,60X60大的摺疊桌攤開,就是工作的區塊。有時候是別針,媽媽把針帽插上別針,這個步驟比較危險。妹妹把別針放進小塑膠袋,我負責釘上釘書機。有時候是髮夾,我很害怕髮夾,下層鐵片有兩個突出的小鐵點,把小鐵點先上後下塞入髮夾上層鐵洞後,「啪」的一聲固定的這個步驟,我很常夾到手。髮夾、別針,都是暖身商品。到了後期,最大宗的就是電子插件的手工。
媽媽有一張桌子,是小學生兩個人可以用的,前方還有筆槽的木桌。媽媽買了一張非常厚的透明墊放在上頭,充當工作桌使用。我跟媽媽各坐一個位子,把一塊很像流蘇條,長度相等偏硬的金屬片,插入格數與流蘇條相等的塑膠殼裡,調整好角度,前頓一下,後頓一下,卡好卡滿,這樣算完成一個。一個好像是一角吧?「卡」這個動作我練了非常久,只要用力不當,就會把金屬插件給弄壞。弄壞的金屬觸角會卡在洞裡,要一根根拔出,非常浪費時間。毀損率過高也會影響到下次可以拿件的數量,所以我謹慎以待。整個國小,都在卡、頓聲中度過。
媽媽的墊子上,早就已經沒有完好的地方了。

國中開始,媽媽去哪裡工作,假日我就去哪裡打工。泳鏡工廠、無敵CD辭典工廠、電子工廠等等,都有我的足跡。雖然一天的薪水只有幾百元,但還有供餐,一來一往,省去不少,也認識了很多媽媽的同事,有時還會獲得額外的點心。比起在家裡煮飯給弟妹吃,還要擔心爸爸會不會生氣。出來工作,有錢賺又輕鬆,很有尊嚴。

到了家庭組成截然不同的高中,我自怨自艾了一陣子後,主動跟老師坦白家庭狀況。在老師的推薦下,我中午在學校的設備組打工,分類化學物品以及洗洗燒杯試管。一週兩天,一個月兩千。我跟惠青只要領到錢,就會去借漫畫跟喝星巴克。看漫畫是興趣,星巴克是洗禮。透過星巴克,我覺得我跟同班同學的距離有漸漸縮短。充滿美式風格的建築物,很像梅杜莎的頭像的綠色LOGO印在白色的紙杯上,裡頭的褐色液體,飄散出大人的、高級的、上流的味道。一定要是熱的,才有上流感。我不懂得欣賞裡面的液體,但我希望透過這些苦澀(雖然已經是全糖)的汁液,汰換流竄全身,充滿貧窮味的血液。

高二時,媽媽突然問我,暑假要不要去她工作的電子工廠打工,一個月有三萬。比起不穩定的打工,到工廠工作,似乎更有賺頭,我便答應了。
縱使有媽媽推薦,還是有一些過場要走。那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正式面試。拿著履歷表,穿著制服,下課後坐著公車搖搖晃晃的到達靠近新莊迴龍的工廠。確定時間與待遇後,暑假的第一天,我就到工廠報到了。
原則上都是媽媽上班順便載我去,我們先吃完早餐,然後再一起上班。上班前,媽媽買了一台收音機給我,避免我無聊,可以聽廣播工作。那兩個月,是我跟媽媽最親近的兩個月。每天形影不離的。雖然我們在不同廠區工作,但中午的時候,媽媽會幫我訂便當,我再走去跟媽媽一起吃。
第一次遇到來自東南亞的勞工,也是在那個時候。安妮是來自印尼的勞工,跟工廠簽契約的,全年無休,賺得錢全部都拿回家鄉,讓家鄉蓋房子。換了兩三次名字,待了快十年了,終於,今年期滿,可以回家結婚了。她是媽媽的好朋友,也比誰對我都還好。安妮教我很多工作技巧,也曾經在我打瞌睡,差點把削刀削過我的手臂時,即時把我的手臂拉走,讓我現在還可以用電腦打字。工廠的規定很嚴格,是安妮教我可以偷偷在廁所睡覺,多長時間內不會被發現。
我很勤快,比幾個來打工的大學生都還要厲害,很快就站上了更高的職位,主管還問我畢業後要不要直接來工作。因為我受重用,導致我在裡面其實有點被排擠。常常工作都是做最重的,有什麼通知都不會告訴我,犯錯也都怪到我身上。但也因為我很任勞任怨,後來有些出差都會派我去,也讓我碰觸到更多關於這個行業的點滴。最重要的,可以吃很好的牛肉麵。

媽媽很常帶我們去吃巷口的牛肉麵。
牛肉麵的老闆叫老王,是外省老兵,跟著國民政府來台,因為回不去了,所以在台灣娶妻生子,用家鄉的手藝,在新莊的小巷子裡擺攤。老王的老婆是台灣人,我們都叫她阿姨。一碗牛肉麵五十元,湯麵三十元。我都吃湯麵,比較便宜,而且我不喜歡吃牛肉。老王牛肉麵湯頭很特別,是黑色的。跟市售的不一樣,帶點甜味,老王說是山東口味。他們家最好吃的還有滷菜,豬耳朵、豆乾、海帶,偶爾奢侈點會吃牛肚。肚子很餓時,還會加點水餃。一家五口三百元,還可以一人買一瓶阿薩姆紅茶、速纖或生活花茶。老王跟阿姨很喜歡我們,我們挑的小菜永遠切出來都會比別人多,麵都大碗量小碗價。我們喜歡聽老王講他家鄉的故事,聽他說撤退來台的故事,聽他在台灣落腳的故事。那時候,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沒有那麼多國家力量,只是一個小老百姓,被迫跟來台灣,落地生根,一個大時代促成的悲劇。後來,開放省親時他有回家,帶著老婆一起回去。前妻帶著孩子改嫁了,如同那個年代的眾多故事。沒辦法happy ending,但終究是活著回去看了一眼。後來,不管我到哪裡去,回家時總是叫媽媽帶我們去吃老王牛肉麵。一路吃著,老王中風、生病、過世,兒子學藝不精,開了幾年就沒開了。

出差的牛肉麵,只是一種高級的象徵,說不上好吃還是不好吃。跟我一起出差的,是一個長得很像《麻辣鮮師》中萬人美老師的阿姨。她對我也很好,常常任我點。最後一次出差,她告訴我,好好讀書,才是孝順媽媽的最好方式。
平日晚上加班的是媽媽,假日加班的是我,完美的錯開,確實的加班費入袋。我用那些錢,買了一支Nokia 3310。剩下的錢一半給媽媽,一半我自己花。

有自己的錢可以用,才有活著的真實感。
工廠的打工過後,媽媽問我:「想在工廠工作,還是去讀書?」
我說:「讀書比較輕鬆,我以後要坐辦公室吹冷氣,讓大家過好生活。」


神之編劇

考上清大後,我的開疆闢土大業便告一段落。我已經取得決賽「讓弟妹都能讀大學」的入場劵,下一個目標:「我要成為平凡的大學生。」

想像此時是一個頒獎現場,我首先要感謝我媽媽,她讓我知道,讀書最重要,讀書才能坐辦公室吹冷氣。再來,我要感謝網路。因為有網路,讓我那些親戚知道,清大比師大好,而且前五大是台清交成政,我才能順利通過親戚那關。最後,我要感謝助學貸款。因為有助學貸款,我的學費、住宿費,甚至是書籍費,都能有所著落。綜合以上元素,我才可以扮演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可以加入社團,可以不用打工。即使只有短短的一學期,那也足夠了。
當然,我也是做過很多努力的。我在高三考完指考後,就找到了位在湯城園區裡面,香水工廠的高薪打工。那時的時薪是一百元,完勝眾多工作。我用打工的錢買了印表機、相機,剩下的錢,當作大一的生活費。
過了很久我才發現,我在香水工廠做的工作,其實是處理走私貨。把一箱又一箱的香水打開,除去包裝,割掉條碼,貼上新的條碼;在暗房用刺鼻藥水除去內裡一堆數字標示,然後再包裝回去。有Chanel、Dior、Boss、Prada等國際大牌,每一罐都比我的日薪還高。跟我的人生雷同,把自己送入一間又一間更好的學校,用文化資本去除我的家庭背景,貼上一張張獎狀、畢業證書。用符合上流社會的價值重新包裝我自己,還有我的家人,總是害怕被打回原形。

然而,就算怎麼努力賺,終究打工只有一個多月,能賺的也確實有限。同一時間,弟弟的病又攀上另一個新的高峰,花費變得更高。我的「平凡大學生」腳色,在收視不理想的情況下,黯然腰斬了。我不得不轉職,從事我的打工老本行。

子時生。男生子時生是好命,成人中之龍的那種好。子時生的女生是勞碌命,休息就會生病的那種命。媽媽是,媽媽告訴我也是。所以,越勞碌越好,是媽媽給我的眉批。我常常告訴自己,下輩子投胎不要再生錯時辰。

大一下學期,我在圖書館打工,同時又找了其他校內的工作,社團當然也沒落下。那一學期,我拿了書卷獎。書卷獎對很多人來說,可能是一種殊榮,一種象徵。說實在的,書卷獎帶給我的衝擊,比其他人都還要大。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書卷獎有一萬五千元的獎金。不勞而獲,從天上掉下來的那種。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扣除掉維持生命的睡眠時間,最多就是二十小時。乘以每小時一百元(其實當時最低時薪只有六十六,在二〇〇六年的時候),一天也就是兩千,一個月也就是六萬。但我是學生,不是上班族。縱使是上班族,這樣的工作強度,大概三年我就在醫院裡了。通過打工來獲得生活所需,太慢了。

在還不能打工的時候,我就發現,世界上有一些地方會免費送錢給你,只要達成一些簡單的條件。考個前幾名、寫個動人自傳就有好幾千、好幾萬入袋。就這樣,我成了人生劇場的少年編劇。於是,我把自己形容成在貧窮邊緣死命支撐的弱勢家庭裡,奮勇向上的希望種子。巨細靡遺的寫入弟弟的病,妹妹的年幼,以及媽媽的辛苦。滿足獎學金單位救助世人的想法,符合這個世界對於弱勢家庭的想像,以及,底層的孩子所應有的努力與必須經歷的艱難。越苦越好,越是層層轉折,越是模範榜樣。不夠苦、不夠窮、不夠慘,就拿不到錢。獎學金要給的,除了稍微會讀書的學子以外,就是要給苦窮到了極點,再一步就下地獄的那種孩子。我將現實生活如實敘述,運用一些媽媽買給我的,關於成語、形容詞與相似語書籍中的詞語,做一點修飾。像蛋糕旁邊上的奶油花朵,材料是奶油蛋糕上的原料,只是換個方式,就能美化整個主體,放到商品桌上議價。藉由這個方式,我領取了一筆又一筆,為數不小的獎學金。有時候是愛心便當。我臉皮很薄,領弱勢的獎學金,我不希望被發現。我總是同時申請優秀獎學金時,證明自己真的很優秀。我覺得,能夠領到優秀獎學金的我,在領取弱勢獎學金,就可以是一種證明,把負面的轉成正面的,是優秀獎學金。

國中、高中,一筆高於一筆,學校一間比一間好。我的編劇手法也爐火純青,到後來甚至還可以指導同學。我曾經試圖幫弟妹們申請,但過了國中後,獎學金的種類跟金額,是隨著學校的排名而定的。私立學校,幾乎沒有。
弱勢的資助金額,論斤論兩,嚴格分等級。非頂尖學校的學生,彷彿不夠資格領取獎學金。錦上添花的荒謬笑點,每個弱勢學生早在出社會前都見識到了。

翻開報章雜誌,常常跟年輕人說,如何領22K存到一桶金。不去反省、批判這個社會、資本家對於年輕人的壓榨,將理財限縮到節流再節流,彷彿餓著肚子就可以追尋到夢想,實際上只是一種海市蜃樓,餓出來所形成的幻覺。相較於出社會後薪水太低,存不了錢。在求學時期,我很早就賺到第一桶金了。

大二開始,對學業的掌握度變高,閒暇時間,我全部拿去打工跟玩社團。每學期至少兼兩個正規打工,偶爾兼職。但最大宗的,是大大小小的獎學金。大學四年,我粗算了一下,打工錢加上獎學金,我賺了超過一百萬。這一百萬最後也沒能留在我的身邊,隨著我的畢業歸零了。錢總是這樣,前腳剛來,後腳就走,毫不留情面。
失去錢的管道很多,獎學金一到手,我首先請我身邊的好朋友喝飲料或吃點心。媽媽告訴我,我能夠名列前茅以及拿到獎學金,除了我自己的努力以外,還有別人的相讓。心存感激,才能夠得到下一次。但最主要的,還是用在了弟弟的醫療費。雖然我很心疼我的獎學金,但弟弟的腎臟病確實是自傳裡面最高潮迭起、引人注目、扣人心弦的主要劇情。按道理,本來就是要給弟弟一筆演出費的,這是他應得的報酬,我必須這樣想,才不會太想揍扁他。
弟弟的病情在我大學的時候,走向另外一個局面。需要接受新藥物的試驗,又缺少不了昂貴的免疫球蛋白。媽媽照顧弟弟的次數一多,即使手腳再伶俐,但沒辦法配合工廠加班,媽媽還是不得不黯然的離開工廠。穩定的頭路、優渥的薪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辛苦的路邊攤的經營。每每聽到朋友對於騎樓路邊攤的鄙夷與歧視,就很想跟他們說:
「你們知道嗎?擺路邊攤,很多時候,是台灣弱勢家庭生存的唯一方法。」

不能怪同學他們,因為相對位置較好的人,總是比較少關注周邊的世界。
頂尖大學,其實不太承認自己學校有弱勢學生,彷彿這樣就可以澄清什麼。關於弱勢獎學金的申請,也都放在隱秘的角落。在學務處外,假裝翻閱菁英獎學金。待比較沒人的時候,迅速翻到最後幾頁,才會是弱勢獎學金。快速記下申請的相關資訊,在比菁英獎學金更短的時間內送出申請。
人家是《海豚灣戀人》的編劇,我則是《台灣龍捲風》,編劇時間更短,還要結合時事,有時甚至前天才完稿。最重要的是要灑狗血,這是弱勢必備的境遇。
上了大學後,麻煩的事來了。申請獎學金,必須要有老師推薦信。不得不說,真是上輩子燒香才得來的福氣,我遇到了非常好的老師,他姓姚。
姚老師幫我寫了一篇又一篇的推薦信,給了我很多必備的教科書。開學的書買起來,有時候會超過住宿費。讀大學真的很燒錢,認真讀大學,要燒更多錢。上大學人人都行,要讀書,卻是有錢人才做得到啊。

隨著年級越來越高,我拿的書卷獎數量越來越多。我並不是那麼認真的人,但書卷獎等於錢,是額外的錢,補足打工的不足。成績越好,能申請的獎學金數量跟金額都越高,推薦信的數量也從一封到兩封,甚至三封。但無論如何,姚老師都一定是其中一封。或許他會說最近很忙要我等久一點,但我從來沒有被拒絕過。老師不會像我爸爸一樣,干涉我錢應該怎麼規劃,要我不要隨便亂花。只是默默的寫好,跟我說:「加油,阿足,一定領得到,領到愛ㄟ記咧請我呷飯。」沒有一次真的要我兌現。推薦信都要彌封,裡面寫什麼,我從來都不知道。直到快畢業前,有二筆獎學金因為不能重複領取,我選擇了金額較高的一筆。多出來的推薦信,我打開,終於看到老師在裡面寫的。
「能夠藉由讀書領取獎學金,改變她的未來,就是社會流動的最好證明。」
我把信寶貝的用小袋子裝著,放在畢業活動的時光膠囊裡面,交給畢聯會埋在土壤,等待十年後功成名就再去挖出。可惜的是,畢聯會的朋友告訴我,終究他們還是忘了埋我的時光膠囊,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我真的很傷心。

姚老師很優秀,我得到的從來不只是獎學金,而是我之所以活在這世上的理由,以及尊嚴的證明。我印象中,老師被提名了很多次傑出教學獎,但都沒有得獎。原因很多,教育界總是黑幕重重。第三還第四次提名吧?我恰好在評審的現場打工,老師接受評審時,看著我,看著眾多的評審委員,指著我說:
「我不在乎有沒有拿到這個獎,也不覺得教得好要靠這個獎來證明。她是我教出來的學生,非常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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