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出版日期搜尋的格式為:yyyy-MM (如:2012-09)
(只須填至月份)


總類
哲學類
宗教類
科學類
應用科學類
社會科學類
史地
世界史地;傳記
文學;新聞學
藝術類
優惠套書與週邊
外版書
太古和其他的時間 | Prawiek i inne czasy

[1111TT020]
作者:奧爾嘉.朵卡萩
Author:Olga Tokarczuk
譯者:易麗君&袁漢鎔
25開 360頁 平裝
ISBN:
CIP:882.157

初版日期:2003年07月01日
此商品可7-11取貨付款
定價: NT$ 320| 會員價: NT$272

關於出貨時間以及運費請看這邊

獲選1997年獲波蘭權威文學獎「尼刻獎」(Nike Award)
獲選2003年七月誠品書店選書
獲選2003年中國時報開卷周報翻譯類十大好書
2006年奧爾嘉‧朵卡萩獲邀為台北國際書展貴賓

太古是個地方,它位於宇宙的中心。
倘若步子邁得快,從北至南走過太古,大概需要一個鐘頭的時間,從東至西需要的時間也一樣。但是,倘若有人邁著徐緩的步子,仔細觀察沿途所有的事物,並且動腦筋思考,以這樣的速度繞著太古走一圈,此人就得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從清晨到傍晚。

一個名為太古,位於波蘭偏遠之地的虛構村落。它的四方邊界由四位天使長守護:北面拉菲爾,南面加百列,西邊米迦勒,東邊烏列爾。太古的邊界有道看不見,且無法逾越的牆——那些自以為離開太古的人在牆前睏夢,他們醒來後,反身回家,將夢當成了回憶。

禁錮在太古村的人們慾望本真,靈魂散發洪荒時代原始的氣息,愛和恨同樣強烈:伊齊多爾用他孤寂而蒙眛的一生愛著魯塔——以身體餵養太古眾多男人的麥穗兒和化身美男子的歐白芷樹,在夏夜交歡生下的女兒。
魯塔看得見隱形的太古邊界,聽得見菌絲體心臟八十年一次的搏動,到得了太古的中心。魯塔愛伊齊多爾,她在愛裡久久地、久久地折磨著他。
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當魯塔逾越了邊界,前往遙遠的溫熱的南方,伊齊多爾要如何從世界四個窗口的束縛中離開……

奧爾嘉‧朵卡萩藉著八十四則,以不同時間為題的小章節,斷裂又連貫的呈現出,一個虛構的村落長達八十年的人事變遷,從中映照出萬物存在的情境。她輕盈,詩意,充滿神話意味的書寫宛如一場亙古大夢,夢中流淌著生命、愛情,和時間的記憶。
=。=。=。=。=。=。=。=。=。=。=。=。=。=。=。=。=。=。=
太古是個地方,它位於宇宙的中心。
倘若步子邁得快,從北至南走過太古大概需要花一個鐘頭的時間,從東至西需花的時間也一樣。但是,倘若有人想繞著太古走一圈,邁著的是徐緩的步子,同時仔細觀察沿途的所有事物並且動腦筋思考──此人就得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從清晨一直走到傍晚。
太古北面的邊界是條從塔舒夫至凱爾采的公路,交通繁忙而且事故頻仍,因而產生了行旅的不安寧。這條邊界由天使長拉法爾守護。
標示南面邊界的是小鎮耶什科特萊,它有一座教堂、一所養老院和一個由許多低矮的石頭房子圍繞的泥濘的市場。小鎮是可怕的,因它產生占有和被占有的熱望。太古與小鎮接界的方向由天使長加百列守護。
從南到北,由耶什科特萊至凱爾采的公路是一條通衢官道,太古就位於官道兩邊。
太古的西面邊界是沿河的濕草地、少量的森林和一幢地主府邸。府邸旁邊是馬廄,馬廄裡一匹馬的價值相當於整個太古。那些馬匹屬於地主,而牧場則屬於牧師。西面邊界的危險是陷入驕奢。這條邊界由天使長米迦勒守護。
太古東面的邊界是白河,這條河將太古的土地與塔舒夫的土地分隔開來。然後白河拐彎流向磨坊,而邊界則以草地和灌木叢中的赤楊林繼續往前延伸。這個方向的危險是愚昧,而愚昧又是來源於想自作聰明。守護這條邊界的是天 使長烏列爾。
上帝在太古的中央堆了一座山,每年夏天都有大群大群的金龜子飛到山上來。故而人們把這山丘稱為金龜子山。須知創造是上帝的事,而命名則是凡人的事。
由西北向南流淌的是黑河,它與白河在磨坊下邊匯合。黑河水深而幽暗。它流經森林,森林在河水裡映照出自己鬍子拉碴的面孔。順黑河漂游著乾枯的樹葉,微不足道的昆蟲在河的深淵裡為生存而掙扎著。黑河常連根拔起大樹,沖毀森林。有時黑河幽暗的水面會出現許多漩渦,因為河流也會發怒,並且不可遏止。每年暮春時節河水便氾濫開來,淹沒了牧師的牧場,滯留在牧場上曬太陽。於是也就繁殖出成千上萬的青蛙。整個夏天牧師都得跟黑河較量,而每年七月末氾濫的河水才會發善心給導入自己的主流。
白河水淺,流得歡快。在砂礫地上流出廣闊的河床,無遮無掩,看上去一覽無遺。白河的水清澈得透明,純淨的砂礫底映照出一輪明月。它彷彿是條巨大的光華燦爛的蜥蝪,在楊樹林中閃爍著,頑皮恣肆地蜿蜒前行。它那調皮的遊戲是難以預見的。說不定哪一年它會在赤楊林中沖出一座島嶼,然後在數十年裡遠離開樹木。白河穿過灌木叢、牧場、草地流淌。沙質的河床閃耀著 金色的光。
兩條河在磨坊下邊匯合。它們先是並排流淌,猶猶豫豫,怯生生,彼此渴望親近,然後就交匯在一起,彼此都失去自身的特色。從緊挨著磨坊的那個大喇叭口流出的河已既不是白河,也不是黑河。它成了一條大河,毫不費力地推動水磨的輪子,水磨將麥粒磨成粉末,給人們提供每日的麵包。
太古位於兩條河上,也位於因它們彼此的想望而形成的第三條河上。磨坊下邊由白河和黑河匯合而成的那條河乾脆就只叫河,它平靜地,心滿意足地繼續向前流去。
——〈太古的時間〉

天使沒有像人類這樣的智慧,對事物不作結論,不進行評判。天使不進行邏輯思維。有些人或許會覺得天使是傻子。但是天使從一開始自身就擁有智慧之樹上的果實,擁有純粹的知識,唯有簡單的預感才能豐富這種知識。
——〈天使的時間〉

天使看到的米霞的降生跟接生婆庫茨梅爾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總地說天使看一切都與凡人不一樣。天使們觀察世界不是通過肉體的形式,世界在不斷地繁殖出肉體形式,其自身又在不斷地毀滅它們,而眾天使則是通過肉體形式的內涵和靈魂來觀察世界的。
上帝派遣給米霞作守護天使的天使看到的是筋疲力盡、痛苦不堪、衰頹至極、游移於生死之間的有如一塊破布一般的軀體──這就是生出了米霞的蓋諾韋法的軀體。而天使看到的米霞則是一片清新、明亮、一無所有的空間,過了片刻才從這個空間出現一個驚愕的、半清醒的靈魂。當孩子睜開了眼睛,守護天使向至高無上的主表示感謝。然後天使的目光和人的目光第一次相遇,天使打了個哆嗦,就像沒有肉體的天使所能做到的那樣哆嗦了一下。
天使在接生婆的背後把米霞接到了這個世界上來:給她淨化了生活空間,把她抱給其他天使和至高無上的主看,而他那兩片無形的嘴唇還悄聲說:「你們瞧呀,你們瞧呀,這就是我的小小的靈魂。」他充滿了不同凡響的天使的溫情,愛的惻隱之心──這是天使們所能擁有的唯一的感情。因為造物主既沒有賦予他們許多本能、激情,也沒有賦予他們許多需求。假若他們得到了那一切,他們就再也不是精神的創造物。天使們所擁有的唯一本能是同情的本能。天使們的唯一感情就是:無窮無盡的、厚重的、宛如蒼穹一樣博大無邊的惻隱之心。
現在天使看到了接生婆庫茨梅爾卡,她用溫水把孩子周身洗了個遍,用柔軟的法蘭絨把孩子擦乾。隨後天使瞥見了蓋諾韋法那由於用力而布滿血絲的發紅的眼睛。
天使觀察形形色色的事件如同觀察流水。事件本身並不使天使感興趣,不會使天使感到好奇,因為天使知道事件的源流和去處,知道事件的開始和結束。天使看到了彼此相像和不相像的事件之流,看到了在時間上彼此接近和疏遠的事件之流,看到了從另一些事件裡派生出來的事件和彼此毫無關係的獨立事件之流。但這對於天使一點兒也沒有意義。
事件對於天使們是某種有如夢境或一部沒有開頭和結尾的影片一樣的東西。天使們不能參與這些事件,事件對於天使們是毫無用處的。人向世界學習,向紛繁的事件學習,學習有關世界和自己本身的知識,人在紛繁的事件中反思,標定自己的界線、可能性,給自己確定名稱。天使無須從外部吸取任何東西,而是通過自身認識自己,他自身就包含了有關世界和自己的全部知識──上帝創造的天使就是這個樣兒的。
天使沒有像人類這樣的智慧,對事物不作結論,不進行評判。天使不進行邏輯思維。有些人或許會覺得天使是傻子。但是天使從一開始自身就擁有智慧之樹上的果實,擁有純粹的知識,唯有簡單的預感才能豐富這種知識。這是一種滌除了推理的智力,同時也是滌除了與推理相連的錯誤以及伴隨錯誤而來的恐懼的智力,那是一種不帶成見的智慧,而成見往往是由錯誤的觀察產生的。然而就像上帝創造的其他所有的事物一樣,天使們是變幻無常的。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經常在米霞需要天使的時候,米霞的守護天使卻不在她身邊。
米霞的守護天使──當他不在米霞身邊的時候──經常將視線調離人間世界,望著別的天使和別的世界,望著上帝賦予人世間的每樣東西,每種動物和每樣植物的更高級的和更低級的世界。他見過存在的巨大的階梯,非凡的營造物和包含在營造物裡面的八層世界,他也見過纏身於創造中的造物主。但是倘若有人以為米霞的守護天使常看到主的面容,那麼這個人便大錯而特錯了。天使見過的東西比人多,但天使並非什麼都見過。
在思想活動回到其他的世界的同時,天使艱難地把注意力集中到米霞的世界,這個世界與其他的人和動物的世界相似,是昏暗的,充滿了痛苦,有如一個混濁的長滿了浮萍的池塘。
——〈米霞的天使的時間〉

米哈烏覺得,所有這一切,這吊梢眼的軍官,這條路,這灰頭土臉的士兵的行進隊列,這一切曾幾何時都曾發生過,就連這句「您是怎麼回事」也曾經聽過,至今還依稀在耳裡!他覺得,時間在回轉。他心中充滿了恐懼。
——〈米哈烏的時間〉

地主波皮耶爾斯基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悲懼感,他總覺得世界在消失,世上的一切,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都在消失;愛情、性、金錢、激情、遠遊、價值連城的名畫、聰明睿哲的書籍、卓爾不群的人們──一切都從他身邊匆匆地過去了。
——〈地主波皮耶爾斯基的時間〉

椴樹,像所有的植物一樣,活著就是一場永遠不醒的夢,夢的開頭蘊藏在樹的種子裡。夢不會成長,不會跟書一起長大,夢永遠都是那副樣子。樹木被禁錮在空間裡,但不會被禁錮在時間裡。
——〈椴樹的時間〉

Olga Tokarczuk(奧爾嘉‧朵卡萩)
波蘭當代最受歡迎的女作家之一,生於1962年,善於在作品中融合民間傳說、史詩、神話與當代波蘭生活景致,融合現實與魔幻的書寫風格,反映出波蘭人民的日常生活及世界觀。
朵卡萩自陳小說書寫是出自一種尋根的企盼,探求自我的根源,好能安於現實之中。
1980年朵卡萩就讀於華沙大學主修心理學,畢業後曾在外省擔任臨床醫師,後來轉而從事寫作,不忘自認是榮格的信徒,常以這位心理學大師的理論來激發自己文學創作的靈感。1989年出版第一本作品──詩集《鏡中城市》,四年後首部小說《書人的旅程》問世,博得廣泛的好評,而最讓她聲名大噪的是1996年出版的《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前者與《收集夢的剪貼簿》先後獲得波蘭權威文學大獎「尼刻獎」(Nike),受到評論界的肯定與廣大讀者的喜愛;至今共出版超過十部作品。
1998年起移居波蘭西南邊境上的新魯達鎮近郊,此即《收集夢的剪貼簿》書中背景所在。

譯者簡介:
易麗君
女,1934年生。任教於北京外國語大學,培養大量波蘭語人才。對波蘭文學的論譯著已逾500萬字。1984年獲波蘭人民共和國文化功勳獎章,1997年獲波蘭共和國文化功勳獎章,2000年獲波蘭總統授予的波蘭共和國十字騎士勳章。

袁漢鎔
男,1933年生。1960年畢業於波蘭華沙大學數學物理系,獲碩士學位。與易麗君合譯波蘭長篇文學小說《火與劍》與三卷長篇小說《洪流》等。


上帝、時間、人與天使  譯序

本書作者奧爾伽‧托卡爾丘克是二十世紀九○年代波蘭文壇出現的一顆璀璨的新星。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她出生在波蘭西部名城綠山附近的蘇萊霍夫。一九八五年畢業於華沙大學心理學系。一九八五年至一九八六年住在伏羅茨瓦夫市,自一九八六年起遷居西南邊城瓦烏布日赫,在該市的心理健康諮詢所工作,同時兼任心理學雜誌《性格》的編輯。一九八七年她以詩集《鏡子裡的城市》登上文壇。此後常在《雷達》、《文學生活報》、《奧得河》、《邊區》、《新潮流》、《文化時代》和《普世周刊》等報刊上發表詩歌和短篇小說。一九九三年出版長篇小說《書中人物旅行記》,一九九四年獲波蘭圖書出版商協會獎。一九九五年出版長篇小說《E‧E》。翌年出版長篇小說《上帝、時間、人與天使》(波蘭文作品名稱直譯為《太古和其他的時間》),受到波蘭評論界普遍的讚揚,並於一九九七年獲波蘭權威的文學大獎「尼刻」獎和科西切爾斯基夫婦基金散文文學獎,從而奠定了她在波蘭文壇令人矚目的地位。也就在這一年,她放棄了公職,專心從事文學創作,先後發表了短篇小說集《櫥櫃》(1997)和長篇小說《白天的房子和黑夜的房子》(1998),一九九九年她因這部作品再次獲得「尼刻」獎。
自上世紀九○年代中期起,她定居在離瓦烏布日赫不遠的農村,成為鄉情、民俗的守望者,但也並非寢跡索居,邈與世絕。她樂於與人交往,更喜歡外出旅遊。作家迄今的成功絕非評論界的炒作抑或幸運的巧合,而是由於她所受到的各種文化的薰陶,正規、系統的心理學教育,廣闊、豐富的生活經驗,這一切都為她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使她的才華得以充分的發揮。
二十世紀九○年代波蘭文壇發生了許多變化。官方文學和地下反對派文學的明顯區別已不復存在。過去常見的文學主題,如愛國主義、英雄主義、造反精神等曾是波蘭社會意識生動的組成部分。隨著制度的更迭,上述主題有所削弱。在二十世紀七、八○年代,作家獨立性的首要條件是保持批判的勇氣,敢於坦言真理,敢於揭露政權的外來性和極權統治的弊端,敢於揭露社會生活中的陰暗面,這種批判精神展示了一種濃縮的波蘭性,起了一種抵禦外來性的防護鎧甲的作用,但是這種波蘭性在濃縮了波蘭民族酷愛自由、敢於反抗強權的象徵意義的同時,也削弱了作品中的波蘭人成為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的人。在冷戰時期意識形態鬥爭的影響下,這種批判精神還不免帶有派別的色彩,簡單化了的價值標準使得某些被以為是高尚的文學,卻不一定是傑出的文學。
年輕一代的作家淡化歷史,他們無須再為國家的不幸命運披上服喪的黑紗,他們從事文學創作不像前輩作家那樣態度嚴肅,那樣追求「文以載道」和「震撼效應」。他們擁有一種更加輕鬆、自由的心態,把文學創作當成一件愉悅心靈的樂事,既讓自己的想像力在編故事的過程中享受快樂,也讓讀者可不費力氣、輕鬆地接受。他們不屑於承擔清算戰後近半個世紀的波蘭現實的是非功過的使命。再者,清算文學在過去的地下出版物中已可謂是汗牛充棟,在他們看來,重複不免意味著思想和藝術的貧乏。因此他們在回顧過往時,也是以一種幽默、調侃的口吻代替憤怒的控訴。他們希望擴大視野,獨闢蹊徑,去開拓新的創作題材。他們感興趣的對象由「大祖國」轉向「小祖國」──也就是故鄉,由「大社會」轉向「小社會」──也就是家庭,從中探尋社會生活新穎的、建立在人性基礎上的普通而同時也富有戲劇性和具有持久價值的模式。
他們善於在作品中構築神祕世界,在召喚神經幽靈的同時創造自己的神話。他們的作品往往是現實生活與各種來源的傳說、史詩和神話的混合物。他們自由地、隨心所欲地利用神話和民間傳說的表現手段服務於他們展示的一切人生經歷──童年、成熟期、婚戀、生老病死。他們著意構想的是與當代物質文明處於明顯對立地位的充滿奇思妙想的世界。這類小說描繪的往往是作者對童年時代理想化的回憶裡的神祕國度,或者是作者記憶中的老祖父所講的故事裡的神祕國度。小說裡的空間──與當今貧瘠的被污染了的土地及城市的喧囂或大都會的鋼筋水泥的叢林大相逕庭──流貫著一種生命的氣韻,是人和天地萬象的生命境界的融通。每片土地都充滿了意義,對自己的居民都賜以微笑。它是美好的,使人和大自然和諧相處。它的美很具體,同時也教會人去跟宇宙打交道,去探尋人生的意義和世界萬物存在的奧祕,就像是交給人一塊神奇的三稜鏡,透過它能識破天機,看到上帝,看到永恆。奧爾加‧托卡爾丘克的長篇小說《上帝、時間、人與天使》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上面提到的一些寫作變化特點,都在這部小說中得到了具體的反映。
這部作品既是完整的現實主義小說,同時又是富有詩意的童話。是一部揉合了神祕主義內涵的現實主義小說。
作家在小說中虛構的世界名為太古。這是一座遠離大城市、地處森林邊緣的普普通通的波蘭村莊。作者以抒情的筆觸講述了發生在這座村莊的故事,重點展示了幾個家庭、幾代人的命運變遷。小說以人道情懷雜呈偏遠鄉村的眾生百相,為讀者營構了一幅幅鮮明生動的日常生存景觀。一群不同性格、不同年齡、不同家境的人物,生息歌哭在太古,他們承受著命運的播弄、生老病死的困擾和戰爭浩劫的磨鍊,在生活的甬道裡直覺地活著,本真地活著。他們的喜怒哀樂都非常直露,他們的家庭糾葛都非常情緒化,他們追求幸福或燃起欲望的方式都散發著原始的氣息,均為波蘭百姓的飲食人生的自然寫照。顯然,作者攝取的是她非常熟悉的農村居民生存的自然生態圖景,但又非簡單地進行自然主義的再現。作者力圖深入人物的內心世界,把握其真實性情,並非直白地臧否人物,褒貶是非,而是以不拘一格的方式展示人生百態,或美醜疊現,或善惡雜揉,或得失相屬,或智慧與殘缺孿生,凡此種種,在不斷的發展變化過程中相生相克,相映成趣。
小說中現實的畫面和神話意蘊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太古雖然不大,卻包含了成為一個完整世界所需要的一切。太古不僅是波蘭某處的一座落後村莊,同時也是一個「位於宇宙中心的地方」,或者可以說是自遠古以來便已存在的宇宙的一塊飛地。它是天國的再現──雖是變了味的天國,是人類生存的秩序同大自然的秩序和超自然的秩序直接接壤的地方,是人和動植物構成的生機勃勃的有機體,是宇宙萬物生死輪迴、循環不已的象徵。
太古既是空間概念,同時又是時間概念。太古是時間的始祖,它包容了所有人和動植物的時間,甚至包容了超時間的上帝的時間、幽靈精怪的時間和日用物品的時間。有多少種存在,便有多少種時間。無數短暫如一瞬的個別存在的時間在這裡融合為一種強大的永恆的生命節奏。太古的時間由三層結構組成:人的時間,大自然的時間(其中也包括人的意識和想像力的各種產物的時間,如溺死鬼普魯什奇和化成美男子跟麥穗兒交媾的歐白芷的時間),以及上帝的時間。這三層時間結構將敘事者提及的所有形象,所有現實和非現實的存在形式完整地、均勻地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一首既具體又虛幻的存在的交響詩。
太古的時間,亦如宇宙的時間,沒有開發也沒有結尾,只是不斷變幻著新的形式,從形成到分解,從分解到形成,從生到滅,從滅到生,無窮無盡。
太古作為一座具體的普通的村莊,是個遠離塵囂的古老、原始、人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神祕國度,在這裡繁衍生息的人們過的幾乎是與世隔絕的日子,自古以來就固守著自己獨特的傳統,自己的習俗,自己的信仰,自己分辨善惡的標準。在他們的想像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界線是通向外部世界的不可逾越的障礙,這條界線之外的大千世界對於他們不過是模糊的虛幻的夢境。對於他們,太古處於宇宙的中心便是很自然的邏輯。
太古的象徵意義在於人們在心靈深處都守望著一個被自己視為宇宙中心的神祕國度。在快速變革、充滿歷史災難、大規模人群遷徙和邊界變動的世界上,人們往往渴念某個穩定的角落,某個足以抗拒無所不在的混亂的寧靜的精神家園。奧爾加‧托卡爾丘克在答波蘭《政治周刊》記者問時,曾說,她寫這部小說似乎是出自一種尋根的願望,出自尋找自己的源頭、自己的根的嘗試,以使她能停泊在現實中。這是她尋找自己在歷史上的地位的一種方式。
太古似乎包括了上帝創造的八層世界,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參與其中的活動。它發生了許多天國裡才能發生的事,它東南西北四個邊界各有一名天使守護。生活在太古的人們的姓氏也具有象徵意義:博斯基的意思是「上帝的」,涅別斯基的意思是「天上的」,塞拉芬的意思是「六翼天使」,海魯賓的意思是「上帝的守護天使」。然而無論他們是天國的神聖家族也好,還是落入凡塵的天使也好,他們都未能超脫歷史,他們的生活都打下了深刻的時代印記,他們在人間的命運跟天下其他地方的人們的命運同樣悲苦,只不過太古的人們幾乎是以天堂的平靜心態和堅忍、淡泊的精神忍受著自己的不幸。
作家正是把她筆下的人物放在大的歷史背景下來審視的,通過生活在太古的人們的遭遇牢牢把握住「時代印記」和「歷史頓挫」。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到二十世紀八○年代的歷史進程在小說中雖是盡量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但它貫串了作品的始終,並以極其殘酷、無情的方式影響著小說中人物的命運。守護太古四方邊界的天使沒能保住這座人間的伊甸園免受時代紛亂的侵擾。上帝、時間、人與天使究竟誰是主宰,恐怕只有到知道世界的全部過去和未來歷史的遊戲迷宮中去尋找答案了。
《上帝、時間、人與天使》作為一部長篇小說雖然篇幅不大,卻具有任何一部優秀小說必須具備的一些特點,如鮮活的人物形象,流暢、性格化的語言,快速發展的情節等。作品中簡潔精確但經常不乏詩意的描述把讀者帶進了一個奇妙的世界,字裡行間隨處可見的俏皮與機智,調侃與幽默,質樸與靈性,常使讀者讚嘆不已。許多神話、傳說乃至《聖經》典故,似乎都是作者信手拈來,卻又用得恰到好處,既豐富了人物形象,又渲染了環境氣氛,使整部作品具有濃郁的神話色彩,籠罩著一種耐人尋味的亦虛亦實、亦真亦幻的神祕氛圍。那些亦莊亦謔的隱喻蘊藏著作家對當今人類生存狀態的關懷和憂慮,蘊藏著某種既可稱之為形而上學的,也可稱之為存在主義的不安。面對各種跌宕起伏的人生,篇中人物沒有大喜大悲的感情爆發,有的只是一種深情的溫馨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哀愁,有的是一種剪不斷的思鄉情結。整部作品給人留下的強烈印象是它的統一性,是內容和形式、主觀和客觀、大自然和文化、哲理和日常生活、變化和重複的高度統一,宏觀思維和微觀思維、個人潛意識和集體潛意識的高度統一。沒有脫離人的意識而獨立存在的世界,也沒有脫離大自然和存在永恆節奏的意識。因此可以說,這部作品雖是小製作,卻顯示了大智慧,大手筆。輕巧中蘊含著厚重,簡約中包藏著複雜,寧靜中搏動著力量,平俗中洋溢著詩意。細讀之後,令人回味無窮。
這裡奉獻給讀者的《上帝、時間、人與天使》譯本,是以波蘭文原著譯出的第一個中譯本。

易麗君
二○○二年九月
於北外歐語系


太古的時間

太古是個地方,它位於宇宙的中心。
倘若步子邁得快,從北至南走過太古大概需要花一個鐘頭的時間,從東至西需花的時間也一樣。但是,倘若有人想繞著太古走一圈,邁著的是徐緩的步
子,同時仔細觀察沿途的所有事物並且動腦筋思考──此人就得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從清晨一直走到傍晚。
太古北面的邊界是條從塔舒夫至凱爾采的公路,交通繁忙而且事故頻仍,因而產生了行旅的不安寧。這條邊界由天使長拉法爾守護。
標示南面邊界的是小鎮耶什科特萊,它有一座教堂、一所養老院和一個由許多低矮的石頭房子圍繞的泥濘的市場。小鎮是可怕的,因它產生占有和被占
有的熱望。太古與小鎮接界的方向由天使長加百列守護。
從南到北,由耶什科特萊至凱爾采的公路是一條通衢官道,太古就位於官道兩邊。
太古的西面邊界是沿河的濕草地、少量的森林和一幢地主府邸。府邸旁邊是馬廄,馬廄裡一匹馬的價值相當於整個太古。那些馬匹屬於地主,而牧場則
屬於牧師。西面邊界的危險是陷入驕奢。這條邊界由天使長米迦勒守護。太古東面的邊界是白河,這條河將太古的土地與塔舒夫的土地分隔開來。然後白河拐彎流向磨坊,而邊界則以草地和灌木叢中的赤楊林繼續往前延伸。這個方向的危險是愚昧,而愚昧又是來源於想自作聰明。守護這條邊界的是天使長烏列爾。
上帝在太古的中央堆了一座山,每年夏天都有大群大群的金龜子飛到山上來。故而人們把這山丘稱為金龜子山。須知創造是上帝的事,而命名則是凡人的事。
由西北向南流淌的是黑河,它與白河在磨坊下邊匯合。黑河水深而幽暗。它流經森林,森林在河水裡映照出自己鬍子拉碴的面孔。順黑河漂游著乾枯的樹葉,微不足道的昆蟲在河的深淵裡為生存而掙扎著。黑河常連根拔起大樹,沖毀森林。有時黑河幽暗的水面會出現許多漩渦,因為河流也會發怒,並且不可遏止。每年暮春時節河水便氾濫開來,淹沒了牧師的牧場,滯留在牧場上曬太陽。於是也就繁殖出成千上萬的青蛙。整個夏天牧師都得跟黑河較量,而每年七月末氾濫的河水才會發善心給導入自己的主流。
白河水淺,流得歡快。在砂礫地上流出廣闊的河床,無遮無掩,看上去一覽無遺。白河的水清澈得透明,純淨的砂礫河底映照出一輪明月。它彷彿是條巨大的光華燦爛的蜥蝪,在楊樹林中閃爍著,頑皮恣肆地蜿蜒前行。它那調皮的遊戲是難以預見的。說不定哪一年它會在赤楊林中沖出一座島嶼,然後在數十年裡遠離開樹木。白河穿過灌木叢、牧場、草地流淌。沙質的河床閃耀著金色的光。
兩條河在磨坊下邊匯合。它們先是並排流淌,猶猶豫豫,怯生生,彼此渴望親近,然後就交匯在一起,彼此都失去自身的特色。從緊挨著磨坊的那個大喇叭口流出的河已既不是白河,也不是黑河。它成了一條大河,毫不費力地推動水磨的輪子,水磨將麥粒磨成粉末,給人們提供每日的麵包。
太古位於兩條河上,也位於因它們彼此的想望而形成的第三條河上。磨坊下邊由白河和黑河匯合而成的那條河乾脆就只叫河,它平靜地,心滿意足地繼續向前流去。

蓋諾韋法的時間

一九一四年夏天,兩名穿淺色制服的騎馬的沙俄士兵來抓米哈烏。米哈烏眼看著他們如何以耶什科特萊的方向慢慢向他走來。炎熱的空氣裡飄蕩著他們的陣陣笑聲。米哈烏站立在自家的門檻上,穿著自己由於沾滿了麵粉而發白的肥大的長袍,等待著,雖說他心知肚明這些大兵是來幹什麼的。
「你是誰?」他們問。
「我叫米哈烏‧尤澤福維奇‧涅別斯基。」米哈烏用俄語回答,完全符合他理應回答的方式。
「嗯,我們這兒有一份給你的意外的禮物。」
米哈烏從他們手上接過一張紙條,拿去交給了妻子。蓋諾韋法一整天哭哭啼啼,為米哈烏作著參戰的準備工作。由於哭了一整天,她是那麼虛弱,身心是那麼疲憊、沉重,以至她沒能跨出自家的門檻以目送丈夫過橋。當馬鈴薯的花已凋謝,而在開花的地方結出一些小小的綠色果實的時候,蓋諾韋法肯定自己是懷孕了。她掰著手指頭算月份,算出該是五月末割第一批青草的時候懷上的孩子。不錯,正該是那個時候。現在令她傷心絕望的是,她沒來得及把懷孕的事告訴米哈烏。或許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是某種徵兆,說明米哈烏會回來,他必須回來。蓋諾韋法親自管理磨坊,就像米哈烏所做的那樣。她照管工人們幹活兒,給送糧食來的農民開收據。她傾聽推動磨石的水的喧騰和機器的轟鳴。麵粉落滿了她的頭髮和睫毛,以致她晚上往鏡子跟前一站,從鏡子裡她看到的是個老太婆。老太婆對著鏡子脫衣服,研究自己的肚子。她躺到床上,儘管身邊塞了好幾個小枕頭,腳上還穿著毛線襪子,可她仍然睡不暖和。因為她進入夢鄉總是像赤著腳跨進水裡一樣,總是久久不能入睡。於是她便有很多時間作禱告。她從「我們的天父」開始,然後唸到「聖母馬利亞」,最後到了睡意矇矓的時候,她以自己所喜愛的對守護天使的祈禱來結束。她祈求自己的守護天使關照米哈烏,因為在戰爭中或許需要的不只是一位守護天使。後來這禱告逐漸變成了戰爭的畫面──簡單而又乏味,因為蓋諾韋法除了太古這個地方,不知還有另外的世界;除了禮拜六在市場上的鬥毆,也不知還有另一個樣兒的戰爭。常常在禮拜六這一天,那些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走出什洛姆的酒館來到市場。那時他們彼此揪住對方的長袍下襬,翻倒在地,在泥濘裡打滾,滾一身污泥,髒兮兮,一副可憐相。蓋諾韋法想像的戰爭,就是這種在泥濘、水洼和垃圾中間的徒手搏鬥,在這種搏鬥中所有的問題都能一下子解決。所以她感到奇怪,戰爭竟然會持續了這麼久。
有時,她到小鎮購物的時候,偶然聽見人們的交談:
「沙皇比德國人更強大。」他們說。
或者:
「到聖誕節戰爭就會結束。」
但是戰爭既沒有在聖誕節時結束,也沒有在後來接連的四個聖誕節中的任何一個聖誕節時結束。
就在節日前的某一天,蓋諾韋法到耶什科特萊去置辦過節的用品。當她從橋上經過的時候,看到一個沿著河邊走路的姑娘。那姑娘衣衫襤褸,赤著足。她那雙光腳板勇敢地踩進了雪中,身後留下一串深深的小腳印。蓋諾韋法打了個寒噤,站住了。她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姑娘,在小手提包裡為她找到了一個戈比。姑娘抬眼向上張望,她們的目光相遇了。硬幣落到了雪地上。姑娘淡淡一笑,但在這微笑裡既沒有感激的表示,也沒有歡喜的跡象,露出的是一排又大又白的牙齒,一雙嫵媚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是給你的。」蓋諾韋法說。
姑娘蹲下身子,用一根手指頭雅致地從雪地裡摳出那枚硬幣,然後轉過身子,默默無言地向前走去。
耶什科特萊看上去似乎是給褪了色。所有一切都是黑的,白的,灰的。市場上男人三五成群地扎堆,大家都在談論戰爭。許多城市都遭到破壞,而城市居民的財產都散亂地堆放在大街上。人們為躲避砲彈的襲擊紛紛逃亡。妻離子散,兄弟在尋找兄弟。誰也不知究竟是俄國人還是德國人更壞。德國人放毒氣,一挨著毒氣眼睛就會變瞎。青黃不接的時候將是普遍的飢餓。戰爭是第一災難,其他的災難將隨之而來。
蓋諾韋法繞過一堆堆馬糞,那些馬糞溶化了申貝爾特商店門前的積雪。門上釘的一塊膠合板上寫的是:


衛生保健品商店
申貝爾特和Sp.
本店庫房只存有質量一流的產品
洗衣肥皂
漂白內衣的群青
小麥澱粉和大米澱粉
橄欖油蠟燭火柴
殺蟲粉


「殺蟲粉」幾個字突然使她感到噁心。她想起了德國人使用的毒氣,眼睛一遇上那種毒氣就變瞎。如果拿申貝爾特的殺蟲粉去撒蟑螂,蟑螂是否也有同樣的感受?為了不致嘔吐,她不得不一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太太想買點兒什麼?」一個肚子挺得老高的年輕孕婦用唱歌似的嗓音問道。她朝蓋諾韋法的腹部瞥了一眼,便笑了起來。
蓋諾韋法要了煤油、火柴、肥皂和一把新的棕毛刷子。她用手指去碰了碰尖尖的硬毛。
「過節我要做大掃除。我要清洗地板,洗窗簾,清刷爐灶。」
「我們不久也要過節。要淨化神廟祈神賜福。太太是從太古來的,對嗎?
是從磨坊來的吧?我認識太太。」
「現在我們兩人已經彼此相識了。太太的預產期在什麼時候?」
「二月。」
「我也是二月。」
申貝爾特太太開始把一塊塊灰色的肥皂擺到櫃台上。
「太太考慮過沒有,這兒周圍都在打仗,我們這些傻女人幹嘛還要生孩子?」
「一定是上帝……」
「上帝,上帝……那是個優秀的賬房先生,照管著「虧欠」和「盈餘」項目。必須保持平衡。既然有人喪命,就得有人降生……太太這麼漂亮,準會生個兒子。」
蓋諾韋法拎起了籃子。
「我想要個女兒,因為丈夫打仗去了,沒有父親的男孩不好養。」
申貝爾特太太從櫃台後面走了出來,把蓋諾韋法送到了門口。
「我們壓根兒需要的就是女兒。倘若所有的婦女都開始生女兒,世界上也就太平了。」
兩個孕婦都笑了起來。


米霞的天使的時間

天使看到的米霞的降生跟接生婆庫茨梅爾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總地說天使看一切都與凡人不一樣。天使們觀察世界不是通過肉體的形式,世界在不斷地繁殖出肉體形式,其自身又在不斷地毀滅它們,而眾天使則是通過肉體形式的內涵和靈魂來觀察世界的。
上帝派遣給米霞作守護天使的天使看到的是筋疲力盡、痛苦不堪、衰頹至極、游移於生死之間的有如一塊破布一般的軀體──這就是生出了米霞的蓋諾韋法的軀體。而天使看到的米霞則是一片清新、明亮、一無所有的空間,過了片刻才從這個空間出現一個驚愕的、半清醒的靈魂。當孩子睜開了眼睛,守護天使向至高無上的主表示感謝。然後天使的目光和人的目光第一次相遇,天使打了個哆嗦,就像沒有肉體的天使所能做到的那樣哆嗦了一下。
天使在接生婆的背後把米霞接到了這個世界上來:給她淨化了生活空間,把她抱給其他天使和至高無上的主看,而他那兩片無形的嘴唇還悄聲說:「你們瞧呀,你們瞧呀,這就是我的小小的靈魂。」他充滿了不同凡響的天使的溫情,愛的惻隱之心──這是天使們所能擁有的唯一的感情。因為造物主既沒有賦予他們許多本能、激情,也沒有賦予他們許多需求。假若他們得到了那一切,他們就再也不是精神的創造物。天使們所擁有的唯一本能是同情的本能。天使們的唯一感情就是:無窮無盡的、厚重的、宛如蒼穹一樣博大無邊的惻隱之心。
現在天使看到了接生婆庫茨梅爾卡,她用溫水把孩子周身洗了個遍,用柔軟的法蘭絨把孩子擦乾。隨後天使瞥見了蓋諾韋法那由於用力而布滿血絲的發紅的眼睛。
天使觀察形形色色的事件如同觀察流水。事件本身並不使天使感興趣,不會使天使感到好奇,因為天使知道事件的源流和去處,知道事件的開始和結束。天使看到了彼此相像和不相像的事件之流,看到了在時間上彼此接近和疏遠的事件之流,看到了從另一些事件裡派生出來的事件和彼此毫無關係的獨立事件之流。但這對於天使一點兒也沒有意義。
事件對於天使們是某種有如夢境或一部沒有開頭和結尾的影片一樣的東西。天使們不能參與這些事件,事件對於天使們是毫無用處的。人向世界學習,向紛繁的事件學習,學習有關世界和自己本身的知識,人在紛繁的事件中反思,標定自己的界線、可能性,給自己確定名稱。天使無須從外部吸取任何東西,而是通過自身認識自己,他自身就包含了有關世界和自己的全部知識──上帝創造的天使就是這個樣兒的。
天使沒有像人類這樣的智慧,對事物不作結論,不進行評判。天使不進行邏輯思維。有些人或許會覺得天使是傻子。但是天使從一開始自身就擁有智慧之樹上的果實,擁有純粹的知識,唯有簡單的預感才能豐富這種知識。這是一種滌除了推理的智力,同時也是滌除了與推理相連的錯誤以及伴隨錯誤而來的恐懼的智力,那是一種不帶成見的智慧,而成見往往是由錯誤的觀察產生的。然而就像上帝創造的其他所有的事物一樣,天使們是變幻無常的。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經常在米霞需要天使的時候,米霞的守護天使卻不在她身邊。
米霞的守護天使──當他不在米霞身邊的時候──經常將視線調離人間世界,望著別的天使和別的世界,望著上帝賦予人世間的每樣東西,每種動物和每樣植物的更高級的和更低級的世界。他見過存在的巨大的階梯,非凡的營造物和包含在營造物裡面的八層世界,他也見過纏身於創造中的造物主。但是倘若有人以為米霞的守護天使常看到主的面容,那麼這個人便大錯而特錯了。天使見過的東西比人多,但天使並非什麼都見過。
在思想活動回到其他的世界的同時,天使艱難地把注意力集中到米霞的世界,這個世界與其他的人和動物的世界相似,是昏暗的,充滿了痛苦,有如一個混濁的長滿了浮萍的池塘。


麥穗兒的時間

蓋諾韋法給過一個戈比的那個赤腳姑娘便是麥穗兒。
麥穗兒出現在太古是在七月或八月。人們給她取了這麼個名字,是因為她經常去拾人們秋收後留在地裡的麥穗兒,她將麥穗兒放在火上烤烤就成了自己每日的食糧。然後,到了秋天,她就去偷地裡的馬鈴薯,而到了十一月地裡的農作物已然收盡,再也找不到任何吃食的時候,她便經常坐在小酒店賴著不走。偶爾有人出錢給她買杯燒酒,有時她也會得到一片抹了豬油的麵包。然而人們並不樂意請她白吃白喝,尤其是在小酒店裡。於是麥穗兒便開始賣淫。她給燒酒灌得有了三分醉意,渾身暖融融的,就跟男人走到酒店外面,往往為了一節香腸便能委身於他。因為在附近這一帶她是唯一的一個年輕而又如此容易上手的女子,故而男人們總像狗一樣圍著她團團轉。
麥穗兒是個已長大成人的健壯的姑娘。她有一頭淡黃色的秀髮,白皙的皮膚,她那張臉太陽曬不黑。她總是肆無忌憚地直視別人的臉,連瞧神甫也不例外。她有一雙碧綠的眼睛,其中一隻略微斜視。那些在灌木叢中享用過麥穗兒的男人,事後總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們扣好褲子,帶著通紅的面孔返回空氣渾濁的小酒店,接著兒喝酒。麥穗兒從來不肯按通常的方式躺倒在地上。她說:「幹嘛我得躺在你的下邊?我跟你是平等的。」
她寧願靠在一棵樹上,或者靠在小酒店的木頭牆上,她把裙子往自己背上一撩就成。她的屁股在黑暗中發亮,像輪滿月。
麥穗兒就是這樣學習世界。
有兩種學習方式。從外部學習和從內部學習。前者通常被以為是最好的或者甚至是唯一的方式。因之人們常常是通過遠遊、觀察、閱讀、上大學、聽課來進行學習──他們多虧那些發生在他們身外的事物才學到東西。人是愚蠢的生物,所以必須學習。於是人就像貼金似地往自己身上粘貼知識,像蜜蜂似地收集知識,於是便有了越來越多的知識,於是便能運用知識,對知識進行加工改造。但是在內裡,在那「愚蠢的」,需要學習的地方,卻沒有發生變化。
麥穗兒是通過從外部到內裡的吸收來學習的。
知識,如果只是將其往身上貼,在人的身上什麼也改變不了,或者只能在表面上改變人,從外部改變人,就像一件衣服換成另一件衣服那樣。而那種通過領會、吸收來學習的人,則會不斷發生變化,因為他會把學到的東西轉化為自己的素質。
麥穗兒是通過理解接受太古和周圍一帶的平庸、骯髒的農民而變成了他們那樣的人,跟他們一樣喝得醉醺醺,和他們一樣給戰爭嚇得半死,跟他們一樣衝動。不僅如此,麥穗兒在小酒店後面,在灌木叢中接受他們的同時,也接受了他們的妻子,接受了他們的孩子,接受了他們環繞金龜子山的那些空氣污濁、臭烘烘的小木頭房子。在某種程度上她接受了整個村子,接受了村子裡每種痛苦,每種希望。
這就是麥穗兒的大學。她的畢業文憑便是那日漸隆起的肚子。
地主太太波皮耶爾斯卡得知麥穗兒的命運,吩咐把她帶進府邸。她衝那大肚子瞥了一眼。
「你日內就該生產了。你打算怎麼過日子?我要教你縫衣、做飯。將來你甚至可以在洗衣房工作。如果一切安排得當,說不定你還能把孩子留在身邊哩。」
可是,當地主太太看到姑娘那雙陌生的、肆無忌憚的眼睛大膽地順著畫幅、家具、壁紙滴溜溜地轉動的時候,她猶豫了。當她看到姑娘那種放肆的目光移到了她的兒女們無邪的臉上時,她改變了腔調。
「在他人需要的時候提供幫助是我們的義務。但別人必須希望得到幫助。我正是這樣一種提供幫助的人。我在耶什科特萊辦了個收養院,你可以把孩子送到那裡去,那兒很乾淨,而且非常舒適。」
「收養院」這個詞兒吸引了麥穗兒的注意力。她朝地主太太瞥了一眼。波皮耶爾斯卡太太增強了自信心。
「我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分發衣服和食物。人們不希望你留在這裡。你帶來了混亂和傷風敗俗。你的行為有失檢點。你應該離開這裡。」
「難道我無權待在我願意待的地方?」
「這兒一切都是我的,土地和森林都是我的。」
麥穗兒咧開嘴巴笑了,露出自己一口雪白的牙齒。
「一切都是你的?你這個可憐的、瘦小的、乾癟的壞女人……」
地主太太波皮耶爾斯卡的臉僵住了。
「出去!」地主太太平靜地說。
麥穗兒轉過了身子,現在可以聽見她那雙赤腳在地板上拍得啪嗒啪嗒響。
「你這個婊子!」弗蘭尼奧娃說。她是府邸的清掃工,她的丈夫夏天給麥穗兒攪得發瘋發狂,她抬手便搧了麥穗兒一記耳光。
麥穗兒踉踉蹌蹌、搖搖晃晃地走在粗石子鋪的車道上,幾個在屋頂上幹活兒的木匠在她身後吹口哨。那時她突然撩起裙子,衝他們露出光屁股。
她走到園林外面便站住了。她思索了片刻,想想自己該往哪裡去。
她的右邊是耶什科特萊,左邊是──森林。森林吸引了她。她一走進樹木之間,立刻便感覺到身邊的一切所散發出的氣味都是另一個樣兒:更濃烈,更清新。她朝韋德馬奇的一棟廢棄了的房屋的方向走去。她有時曾在那兒宿夜。房屋是某個被焚毀的居民點的殘址,如今已是森林環繞,樹木叢生。她那雙由於負重和烤炙而腫脹的腳已感覺不到堅硬的松球。她走到河邊就感到第一陣遍及全身的陌生的疼痛。漸漸地驚慌便籠罩了她。「我要死了,這會兒我就要死了,因為這會兒沒有任何人能幫我一把。」她驚恐地想道。她站立在黑河的中央,不想再向前挪動步子。冷水沖刷著她的雙腳和下腹。她從水中看到一隻野兔,那兔子立刻便藏進了蕨叢中。她羨慕那隻野兔。她看到一條魚在樹根之間繞來繞去地游。她羨慕那條魚。她看到一隻蜥蜴爬到了石頭下面。她也羨慕那蜥蝪。她又感到了疼痛,這一次更加強烈,也更加可怖。「我要死了。」她想,「這會兒我乾脆就得死。我要生了,沒有一個人來幫我。」她想躺倒在河岸上的蕨叢中,因為她需要蔭涼。但她不顧整個身體的不適,繼續往前走。麥穗兒第三次感覺到陣痛。她知道,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位於韋德馬奇的廢棄的房屋只剩下四堵牆和一小片屋頂。屋子裡面是長滿了蕁麻的瓦礫場。潮氣帶有一般霉臭的味兒。瞎眼的蝸牛在牆上爬來爬去。麥穗兒撕下一些牛蒡的大葉子,用來給自己鋪個地鋪。陣痛反覆出現,一陣緊似一陣。有時片刻之間簡直無法忍受。麥穗兒明白,她必須做點兒什麼,把那疼痛從自己身上排擯出來,拋到蕁麻和牛蒡的葉子上。她咬緊牙關,並開始使勁。「疼痛從哪裡進去的,就得從哪裡擠出來。」麥穗兒思忖著,坐到了地上。她撩起了裙子。沒有看到任何特殊的東西:只有大肚皮和大腿。身子仍然是緊繃繃的、封閉的。麥穗兒試圖從那兒瞧瞧自己內裡的動靜,但是肚子妨礙了她。於是她試著用兩隻因疼痛而哆嗦的手去摸那個地方,孩子該是從那兒出來的。她用手指尖兒感覺到了鼓脹的陰戶和粗糙的陰毛,但她的會陰感覺不到手指的觸摸。麥穗兒觸摸著自己就像是觸摸著別人的什麼東西,像是觸摸著什麼外在之物。
疼痛加劇了,它攪渾了各種感覺。思緒斷裂了,猶如腐爛的織物。詞語和概念分崩離析,滲入了地裡。因生育而發脹的軀體只好聽天由命,聽其自然。由於人的軀體是靠各種盼頭來生存的,因之各種盼頭就紛至沓來,充滿了麥穗兒半清醒的頭腦。
麥穗兒覺得,她似乎是在教堂裡生產,在冰凍的地板上,就在一幅圖畫的前面。她聽見了管風琴鎮痛的轟鳴聲。稍後她又覺得她就是一架管風琴,她在演奏,她自身有許多許多的音響,只要她願意,就能將自身所有的音響一齊釋放出來。她覺得自己是強大的、全能的。可後來一隻蒼蠅,一隻紫色的大蒼蠅在她耳畔的普通嗡嗡聲立刻就把她這全能摧毀了。疼痛以新的力量撞擊麥穗兒。「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呻吟道。「我死不了,我死不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呻吟道。汗水粘住了她的眼瞼,蜇痛了她的眼睛。她啜泣起來。她把雙手撐在地上,開始絕望地使勁。經過一番努力之後,她感到一陣輕鬆。有什麼東西噗哧一聲從她的身子裡湧了出來。麥穗兒現在已是開放的了。她跌落在牛蒡葉子上並在牛蒡葉子中間尋找孩子,可是那兒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攤溫熱的水。於是麥穗兒再次積蓄力量,重新開始使勁。她閉起眼睛,拚命使勁。她吸了口氣,再使勁。她哭喊著,睜開眼睛望著上方。在朽燼的木板之間她看到了純淨無雲的藍天。又在那兒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孩子搖搖晃晃地撐持了起來,靠他的雙腳站住了。孩子望著她,從來不曾有人像這樣望過她:飽含著莫大的無法形容的愛。那是個男孩。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而她卻變成了一條小小的赤練蛇。麥穗兒是幸福的。她躺在牛蒡葉子上,墜入了一口幽暗的深井之中。思緒回來了,平靜地,裊裊而至,通過她的頭腦源源不斷地湧來。「就是說房子裡有口井。就是說井裡有水。我要住在井裡,因為井裡既陰涼又濕潤。孩子們在井裡玩耍,蝸牛有了視力,莊稼成熟了。我會有食物餵養孩子。孩子在哪兒?」
她睜開眼睛,嚇了一大跳,原來時間停滯了,原來沒有任何孩子。
又是一陣劇痛,麥穗兒喊叫了起來。她喊叫的聲音是那麼大,以至破爛房屋的牆壁都在顫抖。鳥兒受驚,牧場上摟乾草的人都抬起了頭,在胸口畫著十字。麥穗兒給噎住了,把喊聲吞了下去。現在她是在衝內裡,衝自己喊叫。
她的叫喊聲是如此強有力,以至她的腹部都給震動了。麥穗兒感覺到兩腿之間有個什麼新的陌生的東西。她用手撐著抬起了身子,朝自己的孩子臉上瞥了一眼。孩子的眼睛痛苦地緊閉著。麥穗兒又使了一把勁,孩子生出來了。她由於用力過度而渾身哆嗦,她試圖把孩子抱到手上,可她的手觸不到眼睛看到的形象。儘管如此,她還是輕鬆地舒了一口氣,讓自己滑入一派黑暗之中。
當她驚醒過來的時候,她看到自己身邊的孩子:已經蜷縮成一團,沒有了生命!她試著把孩子移到自己的乳房上。她的乳房比孩子還大,脹痛而充滿生機。蒼蠅在她的頭頂上方盤旋。
整個下午麥穗兒都在想方設法竭力鼓勵那死了的孩子吸奶。黃昏時分再次出現陣痛,麥穗兒產下了胎盤。然後她又睡著了。在夢中她餵孩子,但不是用奶,而是用黑河的水。孩子變成了幽靈,坐在乳房上,要吸乾人的生命之液。孩子要吸血。麥穗兒的夢變得越來越使人不安寧了,越來越沉鬱,但她無法從夢幻中醒來。夢中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女人,像棵樹。麥穗兒真切地看到了她,她臉上的每個細節,她的髮式和衣著都看得紋絲不漏。她有一頭鬈曲的黑髮,像個猶太女子。她有一副出奇地清晰的面孔。麥穗兒覺得她是個美人兒。麥穗兒以整個身心渴慕她,但這並不是那種她所知道的慾念,那種來自腹部下方,來自兩腿之間的慾念,這種慾念來自身體內部的某個地方,來自腹部以上,靠近心臟的地方。高大的女子探身在麥穗兒的上方,撫摸她的臉頰。麥穗兒從近處瞥見了她的眼睛,在那對眼睛裡她看到了某種她迄今從未見過,甚至也從未想過人世間還會存在的東西。「你是我的。」那高大的女子說,撫摸著麥穗兒的脖子和鼓脹的乳房。手指觸到那裡,麥穗兒身體的那個部位就變得討人喜歡,變成了永生不死的了。一個部位接著一個部位,麥穗兒整個兒都受到了這種觸摸。後來高大的女子抱起了麥穗兒,摟在胸口,貼到了乳房上。麥穗兒乾裂的嘴唇找到了奶頭。奶頭有股動物毛的香味兒,有股甘菊和雲香的氣味兒。麥穗兒吸吮著,啜著……
一個炸雷打碎了她的夢,她突然發現自己仍然躺在破屋裡,躺在牛蒡葉子上。周圍灰蒙蒙的一片。她不知道是黎明,還是黃昏。第二次在很近的地方又響起了一個炸雷,頃刻之間滂沱大雨從天而降,雨聲淹沒了接下來的雷聲。水從屋頂的稀稀拉拉的木板縫裡灌下來,沖刷了麥穗兒身上的血和汗,讓她那滾燙的軀體降一降溫,給她提供了飲用的水和食物。麥穗兒喝著直接從天上來的水。
太陽出來的時候,她已爬到了破屋的前面。她開始挖坑,然後從泥土裡拔出纏繞的樹根。泥土鬆軟,容易擺布,似乎是想幫助她舉行葬禮。她把新生兒的屍體放進了不平整的坑中。
她久久地撫平墳墓上的泥土,而當她抬起眼睛環顧周圍的時候,一切都已變成了另一種樣子。這已經不是那個由彼此相挨著存在的物體、東西和現象組成的世界。現在麥穗兒看到的東西成了一大團,一大塊,一個碩大無朋的野獸,或者是一個巨人,為了生長、死亡和再生,它有許多形態。麥穗兒周圍的一切是一個大軀幹,她的軀體是這個大軀幹的一部分,這個大軀幹──碩大無朋,能力無邊,無法想像地強大。在每個動作、每個音響中都顯現出它的威力,它能按自己的意志從空無一物中創造出某種東西,也能把某種東西化為烏有。
麥穗兒頭昏腦脹,她背靠著一堵頹垣斷壁。觀望本身就猶如燒酒一般將她灌醉,使她頭腦發暈,激起她腹中某處的笑聲。看起來似乎一切都跟往常一樣:一塊不大的綠色牧場,穿過牧場是一條多砂的路,牧場外邊長著松樹林,松林邊緣長滿了榛樹。微風吹拂著青草和樹葉。這裡那裡螳螂在嬉戲,發出唧唧的叫聲,蒼蠅在嗡嗡叫。別的什麼也沒有。可是麥穗兒這會兒看到,螳螂正以某種方式跟天空結合成一體,也看到天空跟林間小道適的榛樹相連接。她看到的東西還更多。她看到一種滲透萬物的力量,她理解這股力量的作用。她看到鋪層在我們的世界上方和下方的其他世界和其他時代的輪廓。她還看到許多無法用語言正確叫出名字來的東西。

親愛的讀者:

您好,感謝您為本書填寫回函卡及書評,但我們必須提醒您幾件事:
  1. 當您為本書寫下書評及送出後,即表示您同意大塊文化可依書評內容,自行決定這篇書評是否被刊登或刪除;同時也表示您授權大塊文化可將書評之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刊登於大塊文化網站、網路與書或附屬子公司的網站、電子報以及刊物上。
  2. 您所寫的書評所有權屬於您所有,但大塊文化轉載刊登於大塊文化網站、網路與書或附屬子公司的網站、電子報以及刊物時,不另通知並不另支付稿費。
  3. 您的書評不得以抄襲或其他任何侵害著作權之方式為之。若涉及侵害他人之著作權,您必須負相關賠償之責,與大塊文化無涉。若檢警及司法單位因偵查之需要,您將在此授權大塊文化得將個人資料,提供與相關司法機關。
  4. 您所發表的讀者書評必須是針對該本書的內容做評論。
  5. 您的書評中禁止從事廣告及銷售行為。
  6. 請勿出現謾罵、惡意中傷、猥褻的字眼或與該書內容不相關的言論。
  7. 請勿傳述未經證實,針對公司、團體或個人的謠言。
  8. 由於發表書評兼具回函卡功能,故您需要填寫的欄位較多,大塊保證您的資料僅供大塊內部使用,大塊負保護會員資料的責任。



標註*為必填資料
*姓名:
*EMail:
性別:
*年齡:
*職業:


請問您從何處得知本書:



(可複選)
關於書名你覺得:
12345
不符合內容 非常合適
關於封面你覺得:
12345
不太喜歡 非常喜歡
關於內容你覺得:
12345
不太喜歡 非常喜歡
會不會想把本書推薦給朋友:
對我們的建議:
對這本書的評語:
*以上欄位僅【姓名】、【關於內容你覺得】、【對本書的評語】此三欄內容會在網頁上出現,其他內容僅會為後續讀者服務存入大塊資料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