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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版書
天吾手記 |

[1111TT106]
作者:雙雪濤
20×14CM 344頁 平裝
ISBN:978-986-213-997-4
CIP:857.7
978-986-213-997-4
初版日期:2019年08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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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價: NT$ 380| 會員價: NT$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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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文學獎創作年金得獎作品
台北與瀋陽雙城對映的警匪+愛情+奇幻小說
當代中國最受注目小說家雙雪濤的困境與幻境雙城記
陳栢青(作家) 盧郁佳(作家) 推薦

《天吾手記》是雙雪濤小說世界的動力核心。
如果少了《天吾手記》的痛與愛,在這世界裡不是肥羊就是騙子,不是吃就是被吃。你我都毫無價值。
——盧郁佳

雙雪濤所有的小說都有一個「現實無處可去」的共同點,所以故事必須存在才行。它做為一個喘息,一種寬慰的眼光,一個可能性。
——陳栢青

當困境到了不可能的程度,奇妙的冒險就會誕生

如果一個人能真心愛另一個人,那他就應該愛這個世界;
兩個人相愛,是愛這個世界的一種比喻。


在中國東北擔任警察的李天吾,突然奇妙地出現在台北街頭,他被「老闆」交付任務,要去找一座比台北101還要高的教堂。天吾遇到一個好心來幫他的少女小久,她正在「消失」,但除了天吾,旁人都看不出來⋯⋯

天吾當年以全市第七名成績通過高考,卻不填醫科或法律,以第一志願進入了警校。因為他在高中時喜愛的女同學安歌突然失蹤,毫無下落,他希望可以成為警察後找到她。多年後天吾發現,當年安歌失蹤之前給他唱的歌和提到的書,來自描述七〇年代台北女高中生生活的《擊壤歌》。李天吾和同為刑警的前輩蔣不凡破了很多案件,一個寒冷冬日,他們倆埋伏跟蹤一夥連續搶劫殺人的嫌犯,卻被對方設下陷阱擄走,帶到水潭邊處決⋯⋯

在台北的天吾跟著被他視為嚮導的小久在台北遊晃,陪小久完成她消失前的幾個願望,也跟著小久走了一趟她的年少生活。天吾發現小久追尋的過往,與「老闆」要他找的教堂似乎連結在一起⋯⋯

幾年前雙雪濤獲得文學獎而到台北來領獎,以他短暫之行對台北的印象與想像,結合東北故鄉的現實,寫成《天吾手記》這虛實交錯的雙城故事。小說裡的台北像是座外地人眼中的美麗城市,像是一場夢,是天吾的懷想,是追尋消失的初戀情人之地。而東北的故事與台北非常不同,是寫實冷硬的警探小說。兩種不同調性的故事,巧妙結合在一起,相互依靠、互為出口,故事與故事虛實交疊,在冷酷的現實中,有著昇華的浪漫出路。

[封面裝幀設計概念]
封面書衣設計以主角李天吾在瀋陽與台北兩地虛實相倚的經驗手記為出發,以不同的印刷媒材表現主角困境與幻境中的記憶,以及其在時光之流中閃現微光。
書衣設計表現深黝記憶之海中閃現透明幽光的記憶片段,記憶也有空缺,也有不想被看見的部分。記憶也是虛實相倚,就像故事中「老闆」講的,記憶不只是發生過的事,還包含了當事者的意志,而意識的力量甚至可以扭曲現實。
書籍內封則展現記憶手記的原始碼,是龐雜的經歷與慾望資料庫,透過意識篩檢整理浮現出來的(呈現在書衣上),才是重要的有意義的記憶。
封面設計透過內封與書衣的重層,映現小說裡虛實互補的概念,讓書籍封面裝幀設計概念與小說內容隱隱扣合。

雙雪濤

出生於一九八三年,瀋陽人,小說家。

首位獲得台北文學獎的大陸作家,首位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得主,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最具潛力新人」、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短篇小說獎」。

出版長篇小說:《翅鬼》、《聾啞時代》,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多部作品已經授權影視改編。本書是獲得台北文學獎創作年金的作品,也是雙雪濤長篇小說創作的起點。

台灣版序

第一章 照相機和貓城
第二章 存檔 — 1 警察蔣不凡
第三章 鐵心臟和下旋球
第四章 存檔 — 2 後進生安歌
第五章 長壽煙和情人糖
第六章 存檔 — 3 女人穆天寧
第七章 桃樂絲和狄金生
第八章 存檔 — 4 老闆本人
第九章 淡水河和太平洋
第十章 介入者的使命
第十一章 最後的存檔 再見吾愛

附錄 推薦文:我像一顆墜落的星,不停地穿過夜空尋找你(盧郁佳)


推薦文
我像一顆墜落的星,不停地穿過夜空尋找你
盧郁佳

在世故和勇敢之間,這是一本勇敢的書。如果你輕視愛情,必然鄙夷勇敢。但《天吾手記》證明了雙雪濤是讀者可以交心的作者,如果你經歷過艱苦煎熬,不敢言希望,他會為你說出來。

雙雪濤說,《天吾手記》向村上春樹致敬。學者王德威評道:「村上作品善於處理日常生活的小奇蹟。淡淡的奇想懸念,似曾相識的邂逅與分離、無可承受之輕的生命思考,曾被一個世代的全球小清新讀者奉為經典。但同樣的裝置放在雙雪濤的鐵西世界裡,畢竟格格不入。他早期的《天吾手記》就有這樣的毛病。」《天吾手記》確有村上春樹常用的冷硬派偵探奇幻冒險框架和元素。但村上春樹是不是一個止於小清新追捧的過氣暢銷作家,而《天吾手記》是否受村上春樹之累,把日本資產階級風花雪月的小清新,誤放進中國無產階級集體痛苦的大敘事?必須先釐清這點。



為什麼《天吾手記》要致敬村上春樹,非如此不可嗎?雙雪濤短篇〈自由落體〉裡,高中生小鳳說,因為父母行醫忙碌,總不回家,寂寞的小鳳總賴在鄰居家吃飯,聽鄰居拉小提琴聽得出神。一夜鄰居猝病,經父親手術,死了。隔天小鳳悲痛夢醒,只聽見父母在抱怨這事妨礙了升遷,也不懂小鳳有什麼好難過。同學胡波由此明白了她的孤寂,暗自感謝她說了這個故事,因為兩人雖熟,但要原原本本說自己的事兒,這還是頭一次。但小鳳卻說這事沒發生過,是小說裡的,「我順口胡編,把我爸媽編進去了。」胡波是否被耍了一記,而小鳳是否存心撒謊耍人呢?

兩人平日裡都不說自己的事,它們全是痛苦難言的祕密。別人看得到那些表面的情節,以爸媽的觀點,批判小提琴手犯錯死在不該死的節骨眼妨礙我,斷言小鳳的悲傷無的放矢,為賦新辭強說愁。就好比人說「村上春樹還有什麼呢,就小奇蹟、小清新嘛」。所以,當事人唯一說出來的方式,是透過別人的故事,彼此達成理解。村上春樹的小說表面寫實,實是象徵,往往借配角的故事,隱喻主角的祕密。《天吾手記》前往內心的捷徑是借道村上春樹,真相只能假謊言之口道出。原原本本說自己的事兒,《天吾手記》還是頭一次,至今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非如此不可。



如果按照雙雪濤小說在台灣出版的順序閱讀,少作《天吾手記》反而晚出,就像一批順序顛倒的信,因倒敘而更添懸疑和張力。讀者先讀到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當中的同名短篇,寫一樁殺警懸案多年後起死回生,寫一個在婚姻中臥底多年的女畫家,驚心動魄。結尾筆鋒一轉,主旨竟然是要寫故事邊緣一張蒼白模糊的少女小臉。多年前引起警察蔣不凡辦案被殺,只因為少女李斐一心完成青梅竹馬莊樹的願望。李斐因為與莊樹自小分離,相信只要心念夠誠,海水就會在你面前分開,讓出一條乾路,讓你走過去,天涯海角總會相見。而多年後,重啟懸案果真把莊樹帶回李斐面前。連環凶案錯中有錯,只為成全李斐相見的心願。

〈平原上的摩西〉結構上聲東擊西,和主旨「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都令人想起《1Q84》的主角青豆雅美與川奈天吾。青梅竹馬闊別的兩人,各自從1984年誤入了岔開的平行時空「1Q84」。別人告訴青豆,她會來到1Q84,是因為和天吾強烈地互相吸引。青豆覺得天吾不可能記得她,男人說,天吾不但記得妳,而且正需要妳,他除了妳一次也沒有愛過別的女人。他叫青豆不要害怕,青豆連自己在害怕都無從察覺。

〈平原上的摩西〉極少著墨兩人關係,李斐心念再誠,遂也顯得虛浮,到底為什麼李斐執著愛莊樹?讀者期待《天吾手記》解開謎底。《天吾手記》的英雄夢幻冒險,中國新科警察李天吾搭檔老鳥蔣不凡辦案,見識社會的暗黑,原來會破的案子都是沒警察罩著才會破。他在陌生女子突如其來的追求中進退失據,想要接受又似有阻礙,一面休假照顧住院瀕危老父,逐漸適應了女友的熱情關愛。一夕偕蔣辦案遇險,李穿過瀕死冰湖,來到異國的台北,邂逅邁向死亡的少女小久。一邊限時一百小時尋找故人,打聽線索「台北市比101大樓還高的教堂」;一邊陪伴孤寂又熱情的小久完結從小學到成年的幾樁無望情債。奇異地,天吾前半生的各種片段,都在台北重組為新的面貌出現,小久的愛情也儀式性重演了天吾的悲劇。藉書店裡一本朱天心《擊壤歌》的台北少女心事,招魂故人,再活一遍。未竟的思念,在此完成告別。渴望與哀傷不再浮游無影,終於著了實,有了根柢。台北讀者初看或會著眼於「你說的台北不是我的台北」的違和感。但與其指責穿越劇考據錯誤,不如去看歷史劇吧,不同類型各有其倫理關懷。等讀完恍然大悟書中的台北為何物,忘了文化鴻溝誤會,再思前想後,它會讓讀者發炎劇痛。



村上春樹的井,雙雪濤的湖。

雙雪濤《飛行家》中的短篇〈光明堂〉結尾,主角落入冰封的影子湖,審訊者變成六鰭怪魚,胸前帶爪,主角與之格鬥。《平原上的摩西》的〈詩人〉結尾,客運司機利欲薰心,結尾化為湖中六鰭怪魚。當現實撒謊,破綻百出時,維繫謊言的方法就是懲罰說真話的人。於是主角陷於思覺失調。湖裡是精神世界,入水後一切打回原形,眼前就是不可碰觸的祕密真相。

無論處境如何艱苦,外人總覺得反正貧民窟大家一樣慘,男主角也自以為適應良好;只有湖能揭露他內心的損壞之深。〈自由落體〉裡,小鳳在泳池中向胡波告白,胡波打岔否認。〈走出格勒〉裡,煤山積水成湖,一路誘惑主角男孩的少女老拉,結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邊露出一隻手,男孩抓住拖出一個陌生溺水少女,背負她去求救。在男孩眼中,溺水少女臉龐清秀,鼻子小巧精緻。從旁觀者看來,那屍體嚴重腐爛。我想起多年前中國花兒樂團主唱,描述讀書時前女友變心,「別瞧外頭看著挺好的,其實裡面連根兒都爛了。」男孩看待老拉和溺水少女是同一人,既想拯救脆弱可憐的透明感少女,又恐懼背叛和被拋棄,就像如花少女秒變腐屍。

雙雪濤短篇〈跛人〉中,少女劉一朵像《麥田捕手》主角般,邀男友逃家奔向美夢,其真相卻是她用性愛控制男友、交換保護。保護容易嗎?〈平原上的摩西〉母親教幼子莊樹,你要保護李斐。說來理所當然,然而在人人遭受踐踏不能反抗的高壓社會裡,這最容易的誓約竟可以難如登天。少女劉一朵遭陌生人施暴,便遷怒怪罪男友「不保護她」,將挫敗投射為對男友失望,在他恥辱傷口上撒鹽。純愛是英雄主義,但不平等之下,沒人能保護別人,他註定令愛人失望,這是男人深沉的恐懼。

書中女人並不是真人,而是主角愛別人的能力。在後來的作品中,它已經消耗磨損,不再灼燙。青豆在害怕愛,但自己不知道。《天吾手記》不知害怕,透過預設天吾與小久兩人的限時必死,凡事都自由奔放一無阻礙。《平原上的摩西》非常害怕。



《天吾手記》和《1Q84》的距離,就是和雙雪濤其他作品的距離,是解讀雙雪濤小說世界的鑰匙。《1Q84》全靠偶然令男女主角重逢。如果以幾米的作品來譬喻,就是一九九九年的《向左走.向右走》,偶然,像個全能好媽媽,眷顧他們、捉弄他們,引領他們走向快樂結局。在被追殺的陰影下,希望仍舊樂觀振翅。但幾米十七年後的《忽遠忽近》揭曉,男女主角就算心存思念,去找對方仍舊千難萬難。現實是,他們不會在一起的機率,大於百分之百。現實完全違背讀者的善良期待,其實男女主角不找對方,就算遇到也不挽留對方,就算挽留了也不說真心話,就算說了真心話對方也裝耳背沒聽見,回家喝醉睡一覺就當沒事。

《天吾手記》裡,李天吾為尋找失蹤的至交女同學安歌,所以當了警察。他把生涯交託在找安歌上,有了前述的現實基礎,顯露押上這籌碼的重量石破天驚,也不輸王小波《黃金時代》文革中下放知青王二竟敢獨排眾議跟人稱破鞋的陳清揚好上了。心理學者薩提爾在《當我遇見一個人》書中說,人們都著重研究病理,其實更應去發現健康狀態是怎樣的。這當中,她定義「信任」是「一種特質,允許一個人主張自己的想法、願望、感受和知識,而不害怕遭到其他人摧毀、波及或抹煞,也不害怕傳達給另一個人」。《天吾手記》的底氣,就是信任。李天吾少時陷落在自己的困境中,看不見安歌的困境,安歌也順從了,沒有透露自己也處於崩潰的極限。李天吾傷害了安歌,但因為安歌的告白,所以他沒覺得安歌不想被他找到。再千瘡百孔,在這點上他是一個尚未崩壞的人。



《天吾手記》是雙雪濤小說世界的動力核心。如果少了《天吾手記》的痛與愛,〈自由落體〉的胡波聽小提琴手故事就只是被耍了一記,小鳳就只是存心撒謊耍人,如胡波深信「人和人之間有著永恆的距離」,在這世界裡不是肥羊就是騙子,不是吃就是被吃。你我都毫無價值。

有了《天吾手記》,後來作品未明說的悲痛才從虛空中現身。少女們忽然走出紙頁,口吐冤情:
〈平原上的摩西〉裡,李斐訴說她的祕密思念如何分開人海、得以和莊樹重逢。而莊樹說,如果不是為了辦案,也不會來找她。
〈走出格勒〉裡,老拉反覆用鋼筆為餌誘迫暗戀的少年陪她。而少年反覆索討鋼筆,一心只想拿了回家。
〈自由落體〉寫小鳳面臨被父母送去留學,不願分離,哀求胡波留她下來。而胡波聽而不聞,只顧計較她說她腳抽筋是不是騙人。事後說,沒過多久就把她忘了。

又寫胡波成年後,老同學張舒雅藉口挑選新衣約他,胡波拒絕。上床後隔天早餐,胡波說要走了,張舒雅說要再吃個蛋。胡波說去探病,張舒雅要跟,獲准,這蛋就不吃了。說明吃蛋只是藉口挽留他。

中國自古歧視婦女,相信女人無權向男人求愛。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說:「本來,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女人想給當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淫惡,殺了她也還污了刀。」錢鍾書小說《圍城》令妻子心死的一句話,就是丈夫撇清責任說「當初是妳千方百計嫁我」,理直氣壯把婚後問題全歸咎她下賤算計活該。女人告白失敗,不只得不到愛,連尊嚴也一起丟失,屈辱感大到無以復加。要跨出這一步身涉重險,只能繞道而行,找藉口勾搭男人。無論辦案,鋼筆,腳抽筋,選新衣,再吃個蛋,都是藉口。小說為了生藉口,〈傾城之戀〉香港傾覆了,《1Q84》邪教和暗殺組織對決了,《天吾手記》和〈平原上的摩西〉血祭開啟了靈界。儘管女人千方百計,而雙雪濤各篇男主角都仍執著於藉口,女人在示愛,男主角假裝渾不知情,膽顫心驚把藉口貫徹到底,唯獨《天吾手記》作出超越。

〈自由落體〉寫胡波寄了鋼筆給獄中父親,父親回信也討鋼筆要看一看。可是鋼筆被監獄退件了,因為可作凶器。鋼筆隱喻小說中的男女主角,一方給出愛,一方想得到愛,都盡了力,可是最終誰也沒收到。

男人們失去了回應愛的自由。因為,愛,可作凶器。



愛就是民主,容許別人和你平等。不愛就是心存防備,深怕受暗箭所傷。《世界如此險惡,你要內心強大》、《你的善良必須有點鋒芒》等設防指南在中國和台灣暢銷,顯示了剝奪信任感有多廣泛。集體痛苦,絕不限於瀋陽鐵西區為政策所拋棄的無產階級,是在階級不平等的壓力下,全民鋒芒互指。

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中的〈Yesterday〉,重考生阿明經歷了喪失自我的剝奪過程,無法再靠近青梅竹馬戀人一步,甚至千方百計找藉口推開她。女主角說:「我常常做同樣的夢。我跟阿明坐在船上。長途航海的大船。只有我們兩人在小船艙裡,那是深夜,圓形的窗外看得見滿月。但那月亮是由透明的漂亮冰塊做成的。而且下面一半沉在海裡。『那看起來是月亮,其實是冰塊形成的,厚度大約二十公分的東西。』阿明告訴我。他說:『所以到了早晨太陽出來的話,就會融化掉。趁著這樣看得見的時候,不妨好好欣賞喔。』」

留戀美麗短暫的冰月亮,透露了女孩想靠近阿明、卻預感分手的悲哀。小說也藉此點出,阿明在表面推拒底下,相同的恐懼和渴望。《天吾手記》就是雙雪濤的冰月亮,是當初眼睛仍凝視渴望的時候,後來就剩失望和恐懼了。後來他往深處寫,寫得精采成熟,痛處潰爛得深不見底。使讀者望著《天吾手記》那飽漲盛滿童話的眼神,會因預感,會因為不忍其失望,而哀傷難已。

《天吾手記》如冰月亮,在你見到它時,其實它早已消融。對愛的渴望雖然難以壓抑,但為了活下去,我們難免在沉默中一天天失去它。稍縱即逝,所以珍貴。


台灣版序

《天吾手記》原叫《融城記》,寫於二○一二年冬天,起因是參加了當年台北文學獎年金獎的申報,另一個原因是二○一一年第一次去台灣,受到了觸動,便自大地張織了一個雙線的故事,一部分是在台北發生的,因為我只去過台北。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上學時候的事情,好像是因為考試的分數正在焦慮,醒來發現自己已三十六歲,夢中的人與事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往日不可追,這真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清晰的痛苦,我已經度過了自己的青春,再也沒機會重來了,它只是一種記憶,一種而今的原因,一個遠處的他者,一種談資,一塊素材,人生無意義的焦慮就是在這種回望裡顯現的,你可以選擇耗盡自己人生的方式,但是最終的意義為何,確實搞不明白。寫《天吾手記》時並不知道這點,那只是想成為名作家的一種嘗試,或者說是實現夢想的努力,究其實質到底是何種文學,自己並不敢擔保,寫得倒是認真的,投入的真情實感也是不少,其間也有台灣朋友無私的幫助,如果現在寫這個故事會寫成什麼樣,也許會包含更多的謹慎,不對,也許乾脆就不會寫的,如此想來,那時的莽撞和急切也有些用處,就是到底留下了一部小說,回望時又多了一件可以望見的東西。

我對台灣的瞭解實在很皮毛,所寫下的台北部分極多是自己的想像,怎麼寫了這麼長,我也有點納悶,可能當時確實對想像台灣有一種熱情吧,S市的部分也不能說是特別瞭解,只是想像的策略略有不同。這部小說在這點有另外一個意義,就是我正在練習通往自己腹地的方法,其中出現的人物有的在我後來的小說也出現過,雖然可能只是個名字,但是在小說中,一個名字可以代表很多東西。這次在台灣出版的版本,我曾在二○一五年年末通改過,題目也是那時候調整的,閱讀的感覺可能比原來稍好,文稿比最初消瘦了些。我應該還會寫小說的,從二○一一年開始到現在,每一篇小說、每一部小說都在暗處相互關聯,我的生命就耗在這上面,所以每一個東西都像是浸透了時間的手巾,花時間擰一擰,總有有點水出來。

寫完《天吾手記》初稿時,我曾手舞足蹈,興奮異常,現在卻可以冷靜地談論此事,因為人類的內心是極複雜的,那個瞬間為什麼那樣,現在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我確實對別的事情沒有太大的熱情,觀察生活和書寫生活可能是逃離生活的最好的方法,因為每當如此,生活這種偉大的存在就在腦中一點點消融了。

二○一九年四月六日星期六


第一章 照相機和貓城

一百個小時之後,死亡就要來臨,這是站在台北街頭的李天吾知道的為數不多的幾件事情之一。

已經在台北轉了一天,毫無線索。不得不說,這是一座相當令人舒適的城市。除去建築本身的美觀,高大的樓群與矮小的咖啡館相得益彰,日式的總統府周圍充滿了風格迥異的中式建築,街道整潔。成群結隊的機車在巨大廣告板底下湧過,濕潤的風在樓宇之間盤旋,人們泰然自若地走動,毫不慌張,目不斜視,兩隻手應著某種韻律輕擺。自在,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這些人看起來如此自在,這種自在震撼了他,也讓他感到悲傷。

街上走過這麼多自在的人,可他一個也不認識。

他伸手摸了摸腰上的手槍,那是維持他體面的最佳方式。一把小巧的半自動手槍,裝有八發子彈,重量四百八十克,每顆子彈三十五克,只需要三十五克就可以把他送去另一個世界。需要細緻的操作才好,按下扳機的一刻要絕對果斷,才能把後坐力對於精確度的影響降到最小。子彈通常不會像電影一樣,橫貫大腦,從另一個太陽穴飛出來,大腦雖然給人一種虛無其中的印象,其實裡面的組織十分厚密,大約一百二十億個腦細胞集聚成一個牆體,子彈會在裡面形成一個梭形的血槽,做三到四個前空翻,然後停留在鼻腔左右的位置。與從嘴裡發射不同的是,頭骨不會完全飛出去,而是會碎成幾個大塊,但是仍保持著似乎完整的假象,只不過腦漿和血水會從鼻子耳朵和嘴巴流出來。不過沒關係,只要入殮師仔細的擦淨,看上去就和一個心臟病突發的年輕屍體沒什麼區別。

太陽落到他的眼前。一輪幾乎完美的落日在兩樓之間緩緩落下,帶著某種自然界的莊嚴,如同一個老去的時代,雖然落幕,餘威尚存。他注視著這個陌生的太陽,和故鄉的完全不同,家鄉的太陽若是在盛夏,光芒四射,顯得浮誇,若是在冬日,就算你完全被陽光籠罩,也沒有多少暖意,它只是每天按時上班,並沒有履行自己的工作,或者說是已經變成了傀儡,垂簾聽政的是漫布四周的寒冷空氣。而這裡的太陽,即使就要落山,也帶著溫潤的詩意,並不是告別,而是暫且小憩,打一個愜意的盹,不久就會再來。他有了和人擁抱的念頭,在離開這裡之前。他想在這個好像兄長一樣的太陽的餘暉裡,在這個沒人認識他,而注定要離開的地方,敞開心扉和雙臂,與人擁抱,把頭放在對方的髮際,把手鎖在對方的腰間,身體完全貼在一處,交換彼此生理上的氣息和心理上的密碼。他站了起來,閉上眼睛,幻想自己向著機車和行人交錯湧動的馬路,努力伸展雙臂,抻開胸骨,好像想要用手指尖觸到兩輛平行行駛的列車。面前有棵大樹就好了,真夠傻逼啊,他心想,這個動作的精髓是放下所有防備。

「你在幹嘛?」

他嚇了一跳,睜開眼睛,面前站著一個女孩兒,穿著薄薄的毛衣和格子襯衫,腿上是一條深色的牛仔褲,兩條褲管上各有一個窟窿,露出白色的肌膚。頭髮黝黑,用一朵深紅的綢子繫在腦後。他發現,這個女生長著一雙好像深井一樣的眼睛,只是深井上面好像飄著霧氣。

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年紀。

李天吾有些狼狽,雙手下意識地張開了,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張開嘴舌頭在口腔裡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下意識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他是一個大陸人,說起話來十分難聽,還是不說為好。女孩兒湊近了一點,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說:「那麼你耳朵能聽見嗎?」李天吾馬上點頭,然後明白,女孩兒把他當成啞人了。他想,過不了幾分鐘,我和這個女孩兒就要分別,就算她把我看成一隻拉布拉多犬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便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搖了搖頭。女孩兒忽然拉住他的手說:「不要怕,我可以帶你回家,我能懂你的意思。」李天吾心想,這下完蛋了,我的表演太拙劣,她不但以為我沒法講話,還以為我的腦筋有問題,迷了路。可是她的手很軟。死亡,或者更準確說叫作回去,就在不遠處的事實也又在腦海中浮凸出來,這隻陌生的小手就好像兒時哭泣中媽媽突然送到手裡的糖果一樣,不是因為糖果多麼香甜,而是突然有個東西來到你的身體環繞之內,使人有了安全感。李天吾遠行的孤獨感,無法完成心願的挫敗感,遲早要離開的無力感,一時間都擠在眼眶。哭泣這件事對於他來說極其罕見,應該說成年之後絕無僅有,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淚水極其碩大,奔湧而出,轉瞬之間便流經了整個臉龐,若他此時躺下,眼淚一定像噴泉一樣壯觀。女孩兒沒有驚慌,好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雖然面前站著一個看起來瘦削硬朗的男人,可他的心智一定和五六歲的小孩子差不多。小孩子的特點就是自己委屈時不哭,等到面前有大人時才哭。

女孩兒把李天吾抱住,就在此時,天吾的心裡忽然升起一絲異樣,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李天吾比女孩兒要高出一個腦袋,可兩人的身體十分貼合,每一寸都和對方的那一寸絲絲入扣,像一對虎符,流落日久,終成一體。李天吾馬上警惕起來,眼淚也止住了。他鬆開胳膊,用袖子擦乾了眼淚,伸出一隻手,食指和中指做走路狀,另一隻手拍了拍胸脯,意思是:請放心,我可以自己走路回家。然後雙手合十,給女孩兒深深地鞠了一躬。女孩兒扯住他的袖子,說:「不要走,你知道我為什麼在人群裡發現你了嗎?」李天吾再一次展開了雙手,意思是我這個姿勢實在有點招人注意。女孩兒指著他背後說:「對啊,你站在這裡好像耶穌耶。」天吾轉過身,原來身後是一座教堂,有三層樓高,鑲著彩繪玻璃,牆磚看起來極厚,他的身體正對一扇暗紅色的木門,木門上面,越過三排玻璃,越過所有的牆磚,在教堂的頂端是一個白色的十字架。身後竟然是座教堂,雖然看高度,不是他要找的那座,可它一直在他的身後,他竟沒有一點察覺。女孩兒說:「你先不要走,再等幾分鐘好不好?」天吾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女孩兒的聲音伴著一雙深井一樣的眼睛,讓他沒法像兩隻手指一樣邁步走開。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拿著火柴逐個兒把燈芯點燃。天吾望著逐漸亮起的街燈,想起家鄉冬天的大雪,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可只有在街燈底下的最美,那束光好像舞台一樣,雪花們穿過舞台時肆意起舞,謝幕的地方就是燈下灰暗的土地。突然教堂裡響起了鐘聲,悠遠得好像來自於地下幾千米處,鐘聲清楚而緩慢的響了六下,停了下來。一群孩子在教堂裡面唱起了歌:

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以遷移,
但神對人的大愛,永遠不更易,
祂使過犯離我,遠似東離西,
祂使慈愛臨我,高如天離地,
被壓傷的蘆葦,祂總不折斷。
將殘滅的燈火,祂總不吹熄,
天上飛的麻雀,一個也不忘記,
野地生的小花,妝飾多美麗。
日頭照耀好人,也照耀歹人,
降雨賜給義人,也給不義人;
這愛長闊高深,一視皆同仁,
但願萬人得救,不忍一沉淪。


聖詩!好像開始有了眉目。新鮮的血液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心臟和大腦。

「很美是吧?」

天吾點頭,歌聲已經停下來,教堂裡面傳出了腳步聲,一群穿著黑色袍子的孩子推開重重的木門走出來,好像一群黑色的鳥兒低飛在城市的街道上。他們互相輕快地說著話,一個女孩兒不知道說了什麼突然從人群裡跑開,另一個男孩兒提著袍子追過去,女孩兒已經跳到了一輛公車上,從窗子裡伸出頭做著鬼臉。

教堂的門隨著公車的駛離已經緊閉。女孩兒的臉在暮色裡,顯得更加年輕,就算太陽落去,她還是有一張青春俏麗的面龐。但是同時李天吾發現,女孩兒臉頰好像有隱約的不真實之處,具體哪裡不真實,他又說不上來。

「那麼,我們可以走了嗎?」

他再次伸出兩隻手指擺動。

「不可以,你一定會走丟。如果你不喜歡我的話,我可以叫警察來。」

李天吾可不想在這裡碰到同行,以他這樣的狀態,只要一個三流警察就可以看出無數的破綻,他可不想在逃跑時被台北的同行用陌生的子彈了結。

那就一起走到賓館去吧,他想,沒什麼非分之想,只是一起走到賓館門前,我就開口說話,就算她搧了我一巴掌也沒關係。他看了一眼女孩兒的手,十分小巧,好像一隻大貓的手,而不是一隻小人的手,打在臉上應該不會太疼。不過就算是手,也好像在某種意義上有些不真實,一定是我的眼睛在暮色裡出了問題,可是一個警察是經常要檢查身體的,如果患了夜盲症可不是鬧著玩的,每到黃昏,疑犯就消融在沉沉的暮靄裡,無法看清,豈不是十分難辦?疑犯可一般都是在那個時候走上街頭的。可他轉念一想,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雖然曾經在同一個時間的坐標軸上,可因為在某一個特別的時刻,有人扳動了軌道轉換器一樣,使大陸和島嶼各自踏上了自己的時間維度,即使是在一個空間裡,經常有人、金錢、貨物的來往,可其實早已經不在一個時間裡了。那在這個世界裡,無論發生什麼,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這是一個跑在我身前的世界。

李天吾指了指自己賓館的方向,然後示意女孩兒跟上他。女孩兒露出笑容,跟著他的步子走起來。其實只有大約兩千米的距離,他故意把腳步放慢,構思怎麼問聖詩的事情,可他走得越慢,看起來越像是智力有問題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天吾歪頭,發現女孩兒已經從背著的書包裡拿出紙筆,原來她背著書包,怪不得剛才擁抱的時候感覺到手被什麼東西擋開,沒法觸及她的後背。

他接過紙筆,努力回憶小學時候的字跡,寫上:小吾。他毫不猶豫寫上這兩個字,其實很少有人這麼叫他,媽媽會叫他李天吾,字正腔圓,好像只有點出全名才不會和別人弄混。同事們有人叫他吾子,取痦子的諧音,倒沒什麼問題,他臉上根本就沒有痦子,所以不算是取笑。到底是誰曾經叫過他小吾,他一時想不起來了。

「小吾,小吾,是小小的自己的意思嗎?很好玩的名字。」

天吾笑了笑,這他倒是沒有想到,於是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她。

「我叫小久,男生的名字,地久天長的久,這個久說久了其實很煩。」

才十幾年就已經心煩,果然是小孩子,他心裡想。

來到賓館的門口,小久十分詫異地看著他。

到了該結束的時候,天吾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也許應該說,請你用你小巧的右手擊打我的臉頰吧,我是一個可恥的騙子。或者,非常感謝你,就是剛才一瞬間,我突然能夠說話了,這是擁抱的力量。

「為什麼你會住在這裡?」

天吾這次不是表演,而是突然語塞,因為確實一言難盡。

小久把紙筆遞過來:「你住在幾號房間?」

「409。」

小久看著紙上的數字,許久沒有說話。

「真奇怪,我就住在你隔壁。你喜歡那首聖詩對嗎?」

點頭。

「你也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對嗎?」

點頭,確實可以這麼說。

「你和我一樣,不想回去,或者說,不能回去了,對不對?」

點頭,如果回去的地方指的是他出生長大的城市的話,確實正確。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搖頭,目前沒有目標。

「小吾,我有個奇怪的想法,或者說,我有個奇怪的請求,你逃出來,沒有地方要去,我逃出來,有地方可以去,而且必須去,但是我需要一個幫手,你不要害怕,不是很難,只需要按一個按鈕就可以。也許我們應該一起去,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李天吾看著小久的眼睛,裡面有著類似透明的物質在流動。

他沒有回答,只是讓好奇心從內心升騰。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皺了皺眉頭。

還請明示,大概是這個意思。

小久走在前面,伸手向服務台拿到鑰匙,道了謝,李天吾也同樣伸手。賓館前台負責接待的女孩兒大約二十六七歲,穿著十分素雅的西服,頭髮俐落的盤起,每個動作都那麼洗練美觀,可這時卻滿臉狐疑,好像在問:咦,你們兩個怎麼搞到一起?但她還是把鑰匙放在他手裡,天吾隨著小久進了電梯,上樓。他一直跟在小久後面,走過了自己的房門,小久用鑰匙扭開411的門鎖,然後示意他走進去。他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極長,幾乎把門吹得咔嚓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

和他的房間一樣,是一個精緻的單人間,床和浴室的距離僅僅可以走過一條腿,紅色木製的寫字桌上方一面長方形的鏡子和一個金屬的歪著腦袋的小燈。書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杯,一支鉛筆。床上亂丟著襪子和髮夾。

「不好意思,我這裡好亂,你知道,女孩子通常是這樣,漂漂亮亮出門,可是房間裡卻亂七八糟。」

天吾伸手索要紙筆。

「你的襪子很漂亮,」他首先寫道,然後撕下來遞給小久,他沒有抬頭看,而是繼續寫道:「請跟我說說按鈕的事。」

小久把背包拿下來,放在書桌上,從裡面掏出一部相機,是佳能600D,他所在的警局,採集證據都用的是這一牌子和型號的相機,一模一樣。就連帶子上Canon圖案略微變淺的磨損程度都幾乎一樣。

她指著相機上的快門。

「就是這個按鈕,我需要你對著我,按下這個按鈕,我就進到裡面去了。然後我們找地方把我洗出來,放進這裡面。」

她從背包裡掏出一本極大的相冊,封面是整個台灣島的地圖,不過不是攝影作品,而是一幅畫作,蠟筆畫,不像是畫家的作品,倒像是小孩子用了幾個晚上認認真真一筆一筆畫上去的。然後歪歪扭扭的在已經畫好的不規則的格子裡用黑色的蠟筆寫上:新竹,宜蘭,苗栗,台中,嘉義,彰化,南投。只有「台北」兩個字是用紅色的蠟筆寫的,十分顯眼,好像大陸的天氣預報裡,會出現兩次的略大而醒目的「北京」字樣。

天吾打開女孩兒的相冊,裡面一張照片都沒有,透明的塑料背後還是透明,然後是硬邦邦的紙骨。

原來是讓我幫她照相。雖然和一般的要求比起來有點詭異,可是和他模模糊糊的預感相比,已經非常真實和正常。

不過,她離家出走,只是為了照相然後把相片放在目前空蕩蕩的相冊裡。照相本身看起來並不詭異,可是裡面的邏輯頗令人費解。

「本來我今天是去教堂祈禱的,經常去的教堂,雖然不是基督徒,可是很喜歡去教堂坐坐,放空自己。今天被你一哭,弄得忘記進去了。不過聽聖詩的時候我已經祈禱過了,不用擔心。小吾,這個東西你可以操作吧,就是這麼用食指按下去。」

她一邊示範食指的用法一邊給李天吾照了一張相,然後把相機倒轉,給李天吾看已經變成數碼訊息的他。李天吾一時有點恍惚,他沒想到自己的演技如此精湛,無論是神態表情,都已經和一個啞人無異。他抓過聾啞人的小偷,他們大都技術精細,很難被人察覺,一旦被發現又馬上變得暴跳如雷,會毫不猶豫地掏出身上的刀來,給你一下,並不為別的,似乎是職業技能的程度受到了侮辱。如果落網,又迅速裝出一副又啞又傻的可憐人樣子,任你怎麼審問,都不會有任何反應,看起來好像真的既聽不見也不識字一樣。李天吾現在的表情就如同落網的聾啞人小偷,一副任你如何審訊我也不會招供的模樣。

「對著你,按下去,用食指。」李天吾的字跡也越來越幼稚,好像在向嬰兒時期挺進。

「沒錯,然後就大功告成。」

「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是這次談話的核心問題,李天吾覺得時機已到。

「很難解釋,不過,即使你聽不懂,我也應該告訴你,畢竟我們是拍檔。而且最重要的理由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很信任你,雖然我們剛剛認識,可我就是突然之間十分信任你,沒有任何理由的信任。所以,更確切的說,我想要告訴你,真是奇怪,越說這種感覺越是迫切,我現在都等不及要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了。」

小久拉著天吾的胳膊讓他坐在床上,自己把寫字桌前面的椅子扭轉過來,對著天吾坐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咕嘟」一聲嚥下去。金屬的小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小久的臉上。她把繫在腦後的綢子解開,頭髮披下來,長度相當可以,髮梢流過肩膀。燈光和直髮或者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使她看起來變成另一個樣子。

好像審訊一樣,不過,她是自願講出來的,李天吾感覺不錯。

「在講我的故事之前,我要先講一個貓城的故事。這個故事據說是個德國人記錄的,不過我看很有杜撰的嫌疑,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也許所有的故事都是如此,在記錄和杜撰之間。」

看到小久要從貓城的故事上岔過去,天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專注。

「不好意思,現在貓城的故事開始。故事發生在在一戰和二戰之間,有一個青年喜歡遊山玩水,沒有特別的目的,走到哪覺得不錯就從火車上跳下來,不過當然是要在火車停下來的時候。一天火車在一個小站停歇,他看見窗外有一條美麗的小河和一座靜謐的古橋。不用說,橋的那頭一定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城了。他便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從車上下來,走進這座城裡。可惜看起來是一座無人小鎮,店鋪和街道看上去都十分正常,只是一個人也沒有,他便覺得十分無聊,決定第二天火車再來的時候,就離開此地。到此為止,有點像《千與千尋》的故事,不過不要擔心,後來就沒那麼單純了。這是一座貓兒的小城,等到黃昏降臨,貓兒們就走上街頭,和人一樣吃飯,玩耍,在店鋪裡購物,還有幾隻坐在鎮辦公室的桌子前面辦公。他嚇壞了,趕快跑到鎮中央的鐘樓上躲起來。不過你知道,貓兒的鼻子最靈了,他們發現小鎮裡有了人的氣味,便四處搜尋,沒多久就來到了鐘樓上面。青年覺得自己一定要被發現了,結局如何尚未可知,但是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下場。可是貓兒就從他面前走過,明明嗅到了他的氣味,卻沒有看見他,百思不得其解地離去了。青年覺得自己逃過一劫,心想第二天火車來的時候一定要馬上上車逃走,實在是太可怕的小鎮。可是,第二天火車沒有停留,甚至沒有減速,好像忘記了這裡還有一個小站,從他面前眼睜睜的開走了,之後幾天的列車也是如此。他終於覺悟了,這不是什麼貓城,這是一個他注定要消失的地方,他已經在某種意義上變成透明的了,或者說,喪失了自己。」

李天吾在傾聽的過程中,感覺到自己好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從當中穿過,現在他急需要聽到小久自己的故事。

「那麼現在開始講我自己的故事了。用一句話說。」小久停下來,喝掉了玻璃杯裡剩下的水,李天吾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她停下來的時候幾乎停止了。

「用一句話說:我正在淡去。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加確切的動詞,我只找到了淡去這個詞。就在不久之前,我發現自己的顏色正在一天一天變淺,不是像貓城裡那個青年一下子消失了自己,而是逐漸的變淡了。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離婚,可是在發現我生了怪病之後,他們兩個又湊到一起,好心地為我看病。開始是看心理醫生,他們認為我的心理出了問題,可是看了一陣子,連心理醫師也承認,我變淡了。其實說白了,不是顏色,也不是一種皮膚病,只是感覺上整個人正在變淡。之後去了幾家有名的醫院,都沒有辦法,醫生們每天圍著我看,驗了幾十次血和尿液,都沒有發現一點問題,他們除了承認我每天正在變淡,就好像畫在教堂食堂裡那幅著名的壁畫一樣,沒有任何辦法和結論。」

最後的晚餐,那幅畫的名字。

「從正常的邏輯來看,我終有一天會消失,這似乎是不可逆轉的趨勢,而且最近幾天這種趨勢有越來越快的跡象。不是像科幻小說那種,變成透明人,走在街上人們看見的是衣服在半空中飄浮,怪嚇人的。我會徹底消失,用不了太久,這點我能清楚無誤地感覺到。消融在台北這座城市裡。所以我需要一部相機,一本相冊,當然還有你,小吾。即使找不到我變淡的原因和我與這座城市的聯繫,至少能留下一本有著我清晰形象的相冊,或者說,一本記錄我慢慢變淡然後消失的相冊。小吾,也許你不會明白,這是我能夠和變淡對抗的唯一辦法。所以我從家裡逃了出來,不希望任何人參與我的計劃,當然除了你。今天是我行動的第一天,我去教堂祈福,希望上帝保佑我,不要太快消失,能夠多走一些地方。然後就看見你張開雙臂等著我。那麼,我的故事講完了。你聽不懂也沒關係,是我講得太爛了。」

嚮導,李天吾想,李天吾的心裡忽然浮現起這個詞。也許他不用著急去用手槍打碎自己的腦袋了,他應該馬上把關於老闆的事情告訴她,看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即使她什麼也不知道也沒有關係,一個女孩兒會消失掉,這樣的事情在這裡會發生,那一座比101大樓還高的教堂,或許也會存在。還有就是,他確實會使用那個照相機,他可以幫她。

女孩兒朝他伸出小指,說,你願意幫我嗎,小吾?

李天吾將那個纖細的小指鉤住,想說:成交。請聽聽我的故事。

他張開了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發現他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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