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吸血鬼,千真萬確。不過,「吸血鬼」這個名稱的現代意涵,人間關於像我這樣一種生物的傳說,則不完全正確。在日光下我不會化為灰燼,面對十字架我不會畏縮。我脖子上現在掛著一條十字小金鍊,但不為了別的什麼,只因為我喜歡。我無法使喚狼群發動攻擊,無法在空中飛翔,也無法讓人喝下我的血就變成我的族類。然而,是的,狼親近我,一如大多數掠食動物;而我能夠高高騰躍而起,人們可能因此以為我會飛。至於血,啊,血,這東西令我著迷。口渴時,我也確實喜歡血,溫熱的,滴溜溜的。而且我經常覺得渴。
現下,我名叫阿麗莎.波恩,簡簡單單的名與姓,用了幾十年。這名字於我,還不若風聲親切,我不執著。我一頭金髮光滑如絲,一雙湛藍眼睛彷彿長久瞪視火山裂槽的青玉。以現代標準,我的身材算嬌小,穿平底鞋時才五呎三吋高,但我的手臂和雙腿肌肉結實,好看的那種結實。我開口之前,看起來不過是個十八歲大的女孩;一旦說話,我表情冷漠,聲音迴響著無窮盡的滄桑歷練,人們覺得我其實成熟許多。但連我自己也很少想到我是何時出生的。金字塔在蒼白月亮下壘砌起來時,我在那裡,在那時的沙漠裡。不過,我最初的家鄉不在那裡,而且早在那之前我已經出生。
我需要靠血維生嗎?我擁有不死之軀嗎?經過這麼長久的歲月,我依然不知道。我喝血,因為我渴望。但我也能吃一般的食物,並予以消化吸收。我需要食物,一如所有男人和女人。我是活的,會呼吸的生物。我的心會跳動──此刻,我就聽到它跳動的聲音,在我耳朵裡迴盪如雷鳴。我的聽覺非常敏銳,一如我的視覺。一哩外一片枯葉從枝幹剝離的聲音,我聽得見;月球上的隕石洞,我清楚看見,不用望遠鏡。隨著年歲增長,這兩種感官越來越敏銳。
我不相信奇蹟。不過,如果你相信,我的再生能力就是奇蹟,而我的免疫系統固若金湯。若我手臂遭刺,傷口可在幾分鐘內癒合,毫無疤痕。但是,我如果被目前流行的木椎刺中心臟,說不定會死。一旦身體被插進一把刀,即便是吸血鬼之軀,也很難痊癒。只是,這種事我沒試過。
然而,誰會刺我?誰會有這樣的機會?我具有五個男人的氣力,敏捷的反射能力比得上全天下最厲害的貓科動物。無論是哪種攻擊和防衛之術,我都是大師。就算有一打黑帶高手把我困在暗巷裡,我也能將他們綁束戰袍的腰帶,收來做件適合吸血鬼穿的洋裝。沒錯,我熱愛打鬥,幾乎如同我熱愛殺戮。但隨著年歲過去,我殺得越來越少,因為不需要了。而且,殺戮在現代社會所衍生的後果很麻煩,也浪費我雖然無盡,卻仍寶貴的時間。有些喜愛的事你得放棄,有些得遺忘。若你把我當成怪物,聽到我也會愛,一定覺得奇怪,但我能愛得非常熱烈。我不認為自己是邪惡的。 為什麼我要講這些話?我講給誰聽?我講這些話,吐露這些念頭,只因為是時候了。是什麼時候到了?我不知道,但這無所謂,因為我想要這樣做,而且一如往常,對我來說,這樣的理由就夠了。我的欲求是這麼少,卻又燒灼得這麼深。至於我是講給誰聽的,此刻,我不告訴你。
即使對我來說,此刻也飽藏神祕。我站在麥可.雷利偵探的事務所門外。時間已經很晚了。不必看,我知道,他在事務所最裡頭的那間私人辦公室裡,燈光黯淡。三個小時前,這位雷利先生居然打了通電話給我,說我務必到他事務所一趟,談點我可能覺得有趣的事。他講話帶著威脅的口吻,意在弦外。我不會讀心術,卻能感應各種情緒。這會兒,站在發出霉味的狹窄走廊上,我有些好奇,也有些惱怒,而這對雷利先生來說可不是個好兆頭。我輕輕敲了一下他事務所的門,並在他應聲之前自行打開門。

「哈囉。」我說,聲音輕柔,一點也不可怕,畢竟我看起來理應是個少女。我站在他祕書的桌旁,可以感受到這個女人的不悅。我猜想,她還沒收到老闆保證「應該已經交付郵寄」的薪水支票。雷利先生在他的辦公室裡,坐在桌後,看見我時立即站起身。他身上的棕色西裝外套皺巴巴的,我一瞥就知道他左胸外套底下佩了一把沉甸甸的左輪手槍。察覺雷利先生對我有所防範,我好奇心升高。但我肯定他絕對不知道我真正的身分,要不然,就算在大白天,他也不敢約我碰面。
「阿麗莎.波恩嗎?」他問,帶著不安的語氣。
「是的。」
他離我二十呎,向我比了個手勢,說:「請進,坐。」
我進了辦公室,沒如他所示意的,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反而挑了靠右牆的椅子。我需要可以直撲而上的動線,以備他拔槍相向。如果他敢,他就死定了,說不定死得很痛苦。
他看著我,試圖掂我的斤兩。這可不容易,因為我只是坐著。相反地,在我眼中他像許多細節組成的拼貼畫,我一目了然。他的外套不僅皺,還沾了油漬,是狼吞虎嚥地吃漢堡滴到的。他眼眶發紅,由於疲勞,也由於嗑藥。我猜想他吸安非他命,長時間跟蹤需要提神。跟蹤我?肯定是。他眼中閃著稱心的光芒,以為獵物終於就逮。對他這個念頭,我暗自竊笑,但心裡也浮出一絲不安。這辦公室很悶,有點冷。我討厭寒冷,儘管我在北極圈的冬夜裡一絲不掛也捱得住。
「我猜,妳很好奇為什麼我急著找妳談談。」他說。
我點頭。我兩腿放平坐著,寬鬆的白長褲自然地垂下,一手擱在腿上,另一手玩頭髮。
我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右撇子,我兩手運用自如。
「我可以叫妳阿麗莎嗎?」他問。
「雷利先生,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
我的聲音嚇了他一跳,稍微。這就是我要的效果。我可以裝出現代年輕人的語調,但我讓聲音流洩歲月累積的力量。我要雷利先生感到緊張,因為緊張的人會說出事後後悔的話。
「叫我麥可吧。」他說:「這裡難找嗎?」
「不難。」
「想喝什麼嗎?咖啡?汽水?」
「不用。」
他瞥向桌上的檔案夾,掀開,清了清喉嚨。我再次聽見他的疲憊,以及恐懼。可是,他怕的是我嗎?我不確定。除了外套底下有槍,桌子另一邊幾張紙下面還有一把。我嗅到冰冷鋼鐵與子彈火藥的氣味。跟一個少女碰面,竟準備這麼多彈藥。我還聽見很細微的,金屬與塑膠刮擦的聲音。他在錄下我們的對話。
「首先,我該告訴妳我是誰。」他說:「正如我在電話裡說的,我是個私家偵探,自己開業。顧客上門找我幫忙找尋所愛的人,調查高風險的投資案,必要時提供保護,或探查某些特定人士難以取得的背景資料。」
我微笑,說:「還有暗中跟監。」
他眨眨眼。「波恩小姐,我不做跟監。」
「真的嗎?」我綻開臉上的笑容,傾身向前,黑絲襯衫敞開的領口暴露出上半部胸脯。「時間很晚了,雷利先生,告訴我你要做什麼吧。」
他搖搖頭。「妳不過是個孩子,倒有不少祕密。」
「而你不過是個潦倒的私家偵探,膽子還不小。」
他顯然聽了不高興,手指敲了敲攤開在桌上的檔案。「波恩小姐,自從妳搬到梅菲爾,過去幾個月來我一直在調查妳。妳的來歷很神祕,但有許多投資。不過,我想,這些妳都很清楚。」

「是嗎?」
「在我往下說之前,我可以請問妳幾歲嗎?」
「可以。」
「妳幾歲?」
「關你屁事。」
他笑了,以為自己贏了一局。他不明白,我已經在考慮讓他怎麼死才好,雖然我仍盼望避免走到那麼極端的一步。絕對不要問吸血鬼的年齡。我們不喜歡這個問題。太不禮貌了。雷利先生又清了清喉嚨。於是,我想,或許我可以掐死他。
「在搬到梅菲爾之前,」他說:「妳住在洛杉磯比佛利山,葛洛夫街二五六號。妳家是一棟四千平方呎的豪宅,有兩座游泳池、一座網球場、一間三溫暖,還有一個小型天文台。那處房產價值六百五十萬美元。波恩小姐,直到今天,紀錄上妳是唯一的所有人。」
「有錢並不犯法。」
「妳不只是有錢。妳是非常有錢。我的調查顯示,妳有五處不動產,散布在全國各地。我進一步又查到,妳在歐洲和遠東地區也擁有數量相當的房地產,說不定更多。妳持有的股票和債券,資產極其龐大,數以億計。但我查不出妳是如何得到這麼驚人的財富,也查不到妳有任何家人。請相信我,波恩小姐,我已經上天下地查遍了。」
「我相信。請告訴我,你從什麼人那裡取得這些訊息。」
他知道自己勾起了我的興趣,面露得色。「我的消息來源是機密。」
「當然。」我盯著他。我瞪視的威力很強大。有時候,我不小心瞪著一朵花太久,它會皺縮、枯萎。雷利先生斂起笑容,不安地挪動身體。「你為什麼調查我?」
「妳承認我查到的都確有其事?」他問。
「你需要我確認嗎?」我頓了一下,眼睛仍盯著他。他的額頭冒出汗珠。「為什麼要調查我?」
他眨眨眼,吃力地別開臉,拿手帕擦掉頭上的汗。「因為妳太令我著迷了。」他說:「我心想,這可是全世界最有錢的女人之一,卻沒人知道她是誰。再說,她看起來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又沒有家人。這太令我好奇了。」
「你好奇什麼,雷利先生?」
他硬著頭皮,迅速瞥我一眼。他真的不喜歡看著我,雖然我長得很美。「妳這麼低調,隱藏自己的身分,實在不尋常。妳為什麼這麼做?」他說。
「其實,你也好奇,我為了繼續隱藏身分,會不會付你一筆錢。」我說。
他顯得很驚訝。「我沒那麼說。」
「你想要多少?」
我的問題令他吃驚,但他也很高興,因為這麼不堪入耳的話不必由他先講。他不了解的是,比起話語,血留下的污漬滲得更深,也殘留得更久。沒錯,我再次覺得,他活不久了。
「妳打算給多少?」他大著膽子問。
我聳聳肩。「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你會不會告訴我,到底是誰指點你來調查我。」
他板起臉孔,氣憤地說:「我跟妳保證,我不需要人指點。妳這些有趣的特點,全是我自己發現的。」
他說謊,我很確定。一旦有人說謊,我總是看得出來──幾乎。只有很厲害的人才能騙過我,然後他們還得運氣夠好才行。我不喜歡被愚弄,因此,如果有人這麼幸運,那就真令人驚訝了。
「那麼,我一毛錢也不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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