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禪師《禪與拯救地球的藝術》:我們的敵人不是其他人。我們的敵人是憎恨、暴力、歧視和恐懼

作者:一行禪師 / 文章分享來源: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

非暴力的藝術

 

       「非暴力」這個詞的梵文是ahiṃsā,意思是不傷害,不對生命——自己和其他生命造成傷害。「非暴力」這個詞可能給人一種不是很積極、被動的印象,但這並不真確。和平、非暴力的生活是一種藝術,需要學習才能做到。

 

       「非暴力」不是策略、技能或達到某個目標的手法,而是源自理解和慈悲的行動或反應。只要你的心裡有理解與慈悲,你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非暴力。一旦把非暴力變成教條,就不再是「非暴力」了。「非暴力」的精神需要智慧。警察可以持槍,但採取非暴力的態度,因為他們以冷靜與慈悲解決困難的情況,不需要用到手中的槍枝。他們看起來或許準備用槍,但他們在感情和理智上都是非暴力的。帶著慈悲去追捕、用手銬扣住罪犯並把他們送到監牢,是有可能的。

 

       有時候「非行動」是暴力的。如果你容許其他人去殺害、破壞,即便你沒有做任何事,你也默許這項暴力行為了。所以,暴力可以是行動或非行動。

 

       非暴力行動是長期的行動。在教育、農業及藝術領域,你可以採取非暴力思維和行動。幫助人們消除歧視是非暴力的基本行動,因為暴力來自歧視、仇恨、恐懼和憤怒。歧視本身就是一種暴力。當你歧視某人,你不會給對方機會,你容不下他。因此,包容與接納在非暴力的修習非常重要。你尊重每個人的生命和尊嚴,在人們的歧視、憎恨、恐懼和憤怒顯現為行動之前,你幫助他們轉化,這是非暴力行為。這些是你即時可以做的,無須等到面對困難的情況,才決定使用暴力還是非暴力行動。

 

       非暴力永遠不是絕對的。我們只能盡己所能做到非暴力。當我們聯想到軍隊,我們想到軍隊的行為只有暴力。其實帶領軍隊、保護城市、阻止侵略,還有很多方法。有些比較暴力,有些沒那麼暴力,你總能選擇。或許,你沒有辦法採取百分之百的非暴力方式,但百分之八十的非暴力比百分之十的非暴力好,不用要求絕對。你無法完美,只能盡己所能,這就夠了。重要的是,你決心向理解與慈悲的方向邁進。非暴力就像北極星,我們只能盡己所能,這已經足夠。

 

       暴力與戰爭並不必然涉及武器。每一次,你的念頭充滿憤怒與誤解,那也是戰爭。戰爭透過我們的思想、言語與行為顯現出來。或許我們生活在戰爭中,與自己、與周遭的人對抗,自己卻全然不知。雖然有「停火」時刻,但大部分時間都是「作戰」時刻。不要讓自己成為戰場。壓抑或抗拒自己的感受也是一種精神暴力。禪修訓練我們為自己的痛苦、憤怒、憎恨或絕望而在,允許正念的能量柔和地擁抱並滲透當下的感受。你允許它存在,擁抱它並幫助它轉化。

 

       經濟制度也可以很暴力。即使見不到槍枝和炸彈,它仍是完全的暴力,因為它就像牢獄,阻止人們被納入其中。由於系統的制度化暴力,貧窮的永遠貧窮,富有的永遠富有。我們需要廢除這種經濟制度,給予每個人受教育、工作及發揮所長的機會。當商界領袖在企業中運用非暴力,不僅身邊的每個人都能受惠,自己也會受益。並不是國内生產毛額提升,社會就會幸福,而是培養慈悲。你有權利追求經濟成長,但不能以生命作為代價。

 

非暴力抵抗

 

       在我還是年輕僧人時,曾經有段時期想成為馬克思主義者。我發現,越南的佛教團體有許多利益眾生的言論,但沒有實際方法去幫助這個國家——在外國統治下,人民深受貧窮和不公義之苦。我希望建立一種佛教,能減少社會不公義和政治迫害。我看到馬克思主義者嘗試做一些事,而且隨時可為人道犧牲。所以,當時的誘惑對我而言,不是名聲、金錢或美麗的女人,而是馬克思主義。

 

       我很幸運沒有成為馬克思主義者。我很快就發現,作為黨員,你必須遵守黨的指令,有一天可能必須殺害與黨意見相左的同胞,而不是服務他們。作為年輕人,你充滿美好的志願、希望服務國家,因而加入政黨。你想服務而不是傷害,但是你的政黨或許已經成為一個機器,有一天你可能受命去殺害或消除不屬於你的黨派的年輕人。你必須背叛想去關愛和服務的初心。我發覺暴力革命不是我要走的路,因此而得救。我不想走向暴力。

 

       不傷害、不殺害的原則非常重要。你嘗試去幫助、拯救,因為你心懷慈悲。慈悲是非常有力的能量,能讓我們做一些事情,減少周遭的痛苦。

 

        入世行動不需要犧牲生命來傳達訊息,而是生存下去、以延續使命。我們會被逮捕坐牢,也會抗議。不過即使抗議非常激烈,我們必須記得,抗議不能消除抗議對象内在的恐懼、憤怒和貪婪。真正的抗議是幫助他們覺醒,開始新的方向,這才是真正的行動。我們可以成為他人的榜樣:建立一個和平、真正團結的團體;實踐保護地球的生活方式;以轉化憤怒與分裂的方式講話和聆聽;生活得簡單而幸福。這是締造和平的根本方法。你為自己和這個世界示範何謂身心健康,而你的生活方式證明未來是有希望的。

 

不選邊站

 

       越戰期間有很多恐懼、憤怒和狂熱盲信。共產黨人要摧毀反共人士,反共人士想摧毀共產黨人。我們引入外國的思想體系和武器,很快就演變成兄弟互相殘殺。兩個陣營都獲得國際間軍隊、金錢和武器的支持,都確信自己的見解是最好的,隨時可以為這些理念犧牲。但是越南還有許多人不想打仗,也嘗試發聲。只是當局不容許和平的訴求,因為雙方都想戰到底。因此和平運動需要在地下進行,反戰者需要冒著生命危險訴求和平。我們聯合一班年輕人,派發提倡和平的文學作品。我撰寫的反戰和平詩篇被禁,只能祕密出版。如果你身上藏有這本詩集,就有被逮捕的危險。

 

       我們不支持任何黨派,只為和平發聲。採取這個立場非常困難,非常危險。當你選擇一方,至少會得到一方保護。但如果你不選邊站,就會被雙方殲滅。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還是以非暴力和無分別的精神積極爭取和平,參與社會工作。這非常艱難。面對這種情況,我們的青年社會服務學校(School of Youth for Social Service)備受雙方誤解。

 

       一個晚上,武裝人員闖入校園,綁架我們五名社工,帶到西貢河岸。在那裡,武裝人員問了一些問題,確認他們是我們學校的社工。隨後,他們說:「我們很抱歉。我們收到指示要槍殺你們。」這幾名社工當場被槍殺。仇恨的氛圍很強烈。我們後來得知事發經過,因為其中一名被射殺的學生掉進河中,活了下來。

 

       我們互相殺害,是因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為了殺一個人,首先你要給他貼上「敵人」的標籤。唯有把對方視為敵人,你才能毫不猶豫地射殺對方。但只要我們仍將對方視為人,就永遠無法扣下扳機。暴力和殺害背後的概念是:對方是惡魔,身上沒有任何善。這個想法籠罩著憎恨。我們相信對方是罪魁禍首,但「罪魁禍首」只是一個想法、一個概念。佛教的智慧之劍,首要任務是切斷觀點和標籤。把一個人或一群人標記為「邪惡」很危險,因為他們必須被去除。想法和觀點能夠摧毀人類,也能摧毀愛。

 

       我們的敵人不是其他人。我們的敵人是憎恨、暴力、歧視和恐懼。

 

       這是非常艱難、非常痛苦的時期。那些攻擊者在射殺社工前說了「我們很抱歉」,因此我們知道攻擊者並不想殺他們;他們是被迫的。攻擊者也是受害者。也許不殺害這些社工,他們自己就會被殺。因此,在葬禮念誦悼文時,青年社會服務學校的領袖清楚說到,儘管遭受這樣殘暴的攻擊,他們沒有把凶手視為敵人。那次事件之後,沒再發生類似的襲擊。或許對方近距離跟蹤我們,聽到了這些話。

 

       很多人誤會我們,但我們堅持走自己的路,因為我們堅信自己的價值觀。我們明白了一項真理:痛苦和暴力的根源是缺乏包容、教條主義,以及執著於觀念和見解。在這種情況下,不執著於觀念、理論和學說,非常重要,即使是佛教義理。這種看法非常激進,是獅子吼。

 

【書籍資料】

禪與拯救地球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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