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儒立身、以道觀世、以佛洗心
在不可逆的時代洪流中,追問人如何安身立命、洗心自渡……
北宋神宗熙寧年間,朝堂之上王安石變法引發撕裂,邊關交阯兵戎相見。此時,一位年方二十的華山派少俠龍昊步入京城。他武藝高強、精通易學理數;他從一次次的卦象中,精準預見了宋遼邊境的血雨腥風、朝堂新舊黨爭的慘烈,甚至意識到數十年後山河破碎之勢。
然而,天命不可違,歷史的巨流無情奔湧。龍昊沒有選擇盲目硬拚,而是歷事練心。他結識沈括、蘇軾等名士,在黃河大水氾濫時聯合江湖友人協助治理水患;在群雄紛爭、世勢動盪的浪潮中,他與朝廷重臣、塞外豪傑、江湖各派建立了廣闊交誼。雖身處廟堂體制外,不求一官半職,但每當國家社稷有難、百姓遭逢困厄的關鍵時刻,他總能挺身而出。他用儒家的擔當去踐行俠義,用道家的超脫去消化創傷,最終用佛家的慈悲去包容歷史帶來的苦難,在一次次的歷史重創中,完成了屬於他的洗心與開悟……
當代易學大師劉君祖十年磨一劍,為抒胸中塊壘,覽遍兩宋史蹟,並親自踏遍神州河山,寫下這部跨越六十餘年、達八十四萬字之宏偉巨作。將畢生對天命人事的感慨與易理底蘊,化作這部波瀾壯闊的歷史武俠小說。在北宋滅亡「赤馬紅羊劫」恰滿九百年的今日,藉由此書,引領讀者在刀光劍影中探尋華夏文明趨吉避凶的終極解答。
第一卷|熙寧風起,一入江湖,京華風雨驚破少年易局
二十歲的華山少俠龍昊初入汴京,正值王安石變法掀起朝野巨浪,宋與交阯戰事又起。他以易學觀世,以武藝行走,結識沈括等名士,並奉華師之命往來朝野江湖。一次次卦象之中,他漸漸看見天災、兵亂與黨爭交織而來的天下大勢,也在此時與華裳初次相逢。
從相州、少林到武當山,天下群雄齊聚,謝氏姊妹、墨行會、解蓉商會等人物相繼登場。龍昊又一路南行至衡山、嶽麓書院、洞庭湖,北訪洛陽、龍門石窟;其間交阯戰事吃緊,黃河更突發大水,他與蘇軾等人奔走治水。及後登泰山、入北地,歷經風雪,交織出一段段宿命羈絆。
這是龍昊第一次真正走進天下,也是他走向江湖之始。京華黨爭、邊關烽火、黃河洪水與北地風雪,讓他逐漸明白:人的一生可以選擇如何行走,卻無法置身於時代之外。山河風雲初起,而他的洗心之路,也由此展開……
第二卷|永樂血寒,生死擦肩,劫後歸來唯願攜手天涯
少林、華嶽接連遭劫,龍昊在生死磨礪中苦修「乾元劍陣」,也循著陳摶祖師的遺跡探尋易理玄機。從華嶽到成都、吐蕃,再回故鄉芮城,他一路尋訪名山古剎,結識江湖人物。家人遭劫後,他又深入蘭州營救,與宿敵郎世芳再度交鋒。而陳摶遺下的札記、華師身世的揭露,也讓這段江湖之旅逐漸牽涉到更深遠的歷史與天命。
然而真正的劫難來自西北。西夏局勢劇變,宋軍大舉出兵,龍昊奉命參戰,親歷戰局從勝利走向膠著,最後西征失敗。永樂城被圍,諸將戰死,龍昊更在亂軍中失蹤。歷經兩年的尋覓,他終於歸來。華師為龍昊訂下婚事,安排婚禮。從此夫妻攜手遊歷天涯,拜訪故友,縱談天下。
走過烽火與生死離散,龍昊開始懂得,人生真正的修行不只是勝負,更是如何面對失去、守護所愛,以及在無法改變的命運中安頓自己的心……
第三卷|遠航南海,結緣天下,卦演山河終局風暴將臨
龍昊與家人遊歷江南,從錢塘、西湖、普陀到廬山、鄱陽湖,在山水間尋訪故友、參悟《天衢》。女兒、兒子相繼誕生,家族日益壯大;然而華師、王安石、司馬光等前輩相繼離世,往日的天下也悄然改變。龍昊與少林、華山等同修反覆研習《天衢》與「羅漢大陣」;也因各因緣,使他奔走於江南、西夏與朝廷間。
他與親友遠航南海,經真臘、三佛齊,深入天竺,見識更遼闊的世界。回到中土後,大理比武、西夏戰事、朝廷政爭接踵而來;沈括、蘇軾、悲智大師等故人陸續離世,汴京與河東相繼發生大地震。龍昊一次次奔赴西疆,一次次與江湖宿敵交手,在家國、門派與親情間尋找自己的位置。
龍昊所見的已不只是江湖,而是天下。他見證英雄老去,名士凋零,盛世終有盡頭。從中原到西域,從中土到天竺,山河依舊,而時代的風暴,正一步步逼近……
第四卷|靖康劫起,神州夢碎,白髮暮年唯以慈悲回望
蔡京當政,西北戰事延續,龍昊再度出征。戰後他重訪崑崙、遊青海;江湖群雄亦再次聚首,各方高手輪番較技。然而,隨著一代代故人相繼離世,江湖熱鬧背後,天下局勢已悄然翻覆。
女真崛起,金國建立,遼宋西夏之間的舊有格局逐漸崩解。龍昊往來汴京、華嶽、少林與西北,與故友論天下。卦象之中,危機越來越清晰。金滅遼後兵鋒南指,汴京、河東、陝西又接連地震,龍昊與眾人遷移,以避即將到來的亂世。靖康年間,金兵南下,汴京陷落,北宋終於走到覆亡的一刻。
此後宋室南渡,金宋對峙,龍昊也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走到八十餘歲的暮年。當一生所見的英雄與故人漸次遠去,他深刻體悟易可以知變,劍可以護身,卻無法以一人之力挽回歷史洪流。走過一生風雨,所謂洗心,或許不是改變天命,而是在看盡人世無常後,依然以慈悲之心回望山河……
內容試閱
摘自 第一回 風雨長安路
眼前的陡坡更見險峻,密生的茅草遮蔽了大部視野,難探其中虛實,夜空雖有黯淡月光,目力所及仍不越丈許方圓,一路下稜,連遇斷澗,動輒十幾丈深,懷中揣物、肩負長劍,還是多有罣礙。
「絕天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遠之,敵近之;吾迎之,敵背之。」背熟了的《孫子.行軍篇》文句滑過心頭,這會兒有些進退失據了!山風呼嘯,夜色更濃,來得及下溪谷順流出山嗎?懷中那部傳說中的神祕典籍,真相為何?
「昊兒,你來啦!一邊先候著。」師父靄然說道,又轉頭看著棋枰。玉石棋盤上黑白糾結,戰意甚濃,對面老者道裝打扮,凝神專注,禿髮虯髯,不似中原人士。棋局竟然是在相當廣闊的廳堂裡進行,堂階下不少人靜肅佇立,彷彿觀戰模樣,原來入口屏壁處,有人懸掛大棋盤逐步演示。
「師弟,你覺得情勢如何?」湊過來低語的是道成師兄,仍是一臉誠摯神色。他背後廳壁上,那尊趺坐的大佛像藍頂金面,鼻翼處又濃淡中分,長眼俯觀,悲喜莫測,兩側二菩薩侍立,左邊觀世音,右側大勢至,那是西方極樂世界的彌陀了……怎麼又會在寺院裡呢?或者更像巖壁洞窟?忽然,一陣狂風吹入,燈火齊滅,眾人驚呼,光影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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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昊在沁寒的晨風中醒來,榻旁的窗扉沒有關嚴,時序雖已二月,日夜溫涼差別甚大,正是所謂的「龍抬頭」大壯節氣。經書上講:「大壯則止。」萬物感染春氣,蠢蠢欲動,人若焦躁行事,易致損傷。智者明達,應該一動不如一靜,而自己卻選這尷尬時期下山奔忙?沒辦法,師命難違,此行不明之處甚多,也不宜深究,依令而為,邊走邊看邊想吧!
辰時過,龍昊離了客棧上街,原本陰霾的天候更下起雨來,畢竟是富甲天下的京城,大街上行人如織,撐開的傘蓋綿延一片,起落有致。昨晚聽店家說,上元燈會時摩肩擦踵、人流不斷,才熱鬧呢!從十五晚上到十九收燈,之後又是出城探春,方圓百里的園林勝地都擠滿了遊客。再往下到寒食、清明,還會有赴郊掃墓的大潮。龍昊自幼生長山野,少歷城鎮,都城更是第一次來,依店家與路人的指點,順利找到了東大街上名聞天下的大相國寺。
山門內萬頭鑽動,彩棚草蓆設鋪,交易熱絡,不受風雨影響,堂皇佛寺如此親近民眾,倒是有趣。大殿後資聖閣門前,賣的是書籍圖畫古玩之類,不少文人雅士於此流連。龍昊到了資聖閣門樓上,廳堂內有鎏金銅鑄的五百羅漢,他一路觀覽到第五十二尊像前停佇。
這是所稱「解空第一」的佛祖十大弟子須菩提尊者,扶杖持缽趺坐,低頭沉思模樣。「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問出這麼關鍵的問題,導致《金剛經》的創生,真是功德無量、啟智無窮啊!
「施主好慧根,初次來寺?」左側一僧人合掌問訊,灰袍束腰,目光凝注。龍昊抱拳回禮:「不敢當,初至寶地。」
僧人吟道:「經云: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龍昊心中一震,徐徐回道:「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
灰衣僧人續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龍昊接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
話聲才落,灰衣僧進前一步,握住龍昊雙手,激切言道:「阿彌陀佛,是龍少俠吧?小僧靖塵,一路辛苦了!請到側廂談話。」兩人進入東廂房坐定,啜茶等候。
靖塵又道:「說實在的,小僧皈依我佛,平素對儒經道典殊少浸習,這回奉命與少俠聯繫,才翻閱《易經》與《道德經》章句。真妙啊!儒道兩家的精深境界,與佛理完全契合,融通無礙啊!」
「還有,須菩提解空第一,佛說他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五百羅漢排他在第五十二尊,而艮卦在《易經》中,排序就是第五十二卦。艮為山,艮者止也,講的是止欲修行,以攀越如山業障。不獲其身,不見其人,不正是無我無人麼?」龍昊激起談興,還待發揮時,卻見室門快速開闔,閃進一位神色威重的錦衣人。他與靖塵同時離座站起,心想應該就是那邊派來接頭的了?
「情勢有變,計畫須略作調整。這裡人眾出入太雜,今晚酉時後,改到太平興國寺議事。靖塵待會兒跟龍少俠指引一下,那就晚上再見了!」錦衣人說完回頭就走,倏忽來去,看來確有要緊事得費心安排。
「酉時還早,少俠怎麼打算?張長官是相府中人,統領一干侍衛。相公這次回朝,七天就從江陵趕至京城,鎮日忙錄,多方布署,張長官相當操煩啦!」靖塵解釋原由。
龍昊點點頭道:「想來也是。您不用麻煩了!我初來京城,正好到處看看,興國寺也是天下知名,一定探問得到。」
靖塵道:「也好,小僧也得向寺方回報,有些事項待理。晚上多半也得去與會,我們在後門口會合,再一起進去。」
汴京夜色真是風華無限,元宵盛會雖過,街市處處燈火輝煌,人影閃爍,酒肆茶樓更是笑語喧嘩,鬧熱不止,好一派盛世榮景。龍昊長居鄉野,對這些不大習慣,也乏興趣深究,匆匆趕路問訊,到了尚書省西門外,一條叫西車子曲的深巷內,緊挨著的是祭祀戰國兵家吳起的廟。
孫吳自古齊名,一春秋末、一戰國初,幾乎成了華夏兵學的代表人物。如論實戰功業輝煌,孫不如吳,歷史評價與身後影響,卻是孫武遠勝。《孫子》十三篇辭如珠玉,論理透悉,與吳起流傳下來的兵法確實不在同一品次。龍昊從師熟讀兵書戰策,自信能辨其高下,心想古人稱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孫吳之差異是否與此有關?
再者,吳貪名利而滅身,孫武蕭然遠遁以全終,進退之際的智慧也有分判……
正凝想間,身側人影連閃,四名黑衣人阻斷去路,將龍昊圍在中間。為首一人粗聲道:「你要去哪裡?」
「哦,這干兄台何事?」
「你姓龍?跟我們走一趟吧!」說著便出手要拿腕脈。龍昊哼了一聲,擰腰錯身避開,接著腳下不停,巧妙靈動閃過另三人的撲擊,躍出了包圍圈。剛入夜,巷中行人不少,這夥人當眾攔截,來意不善。龍昊不想生事,藉勢提氣飛奔,轉出巷口,迅速竄入大街綿密的人流中,依稍前問路所知,不久便到了太平興國寺的後門。
比起占地廣袤、規模宏闊的大相國寺,興國寺要小得多,畢竟都是皇家寺院,夜空映照下,也是巍峨莊嚴。據說,天下寺院以「太平興國」為名者甚多,都是太宗朝敕賜,而汴京這座為唐代龍興寺改建,一度還成為繙譯佛經的中心,印經傳法,影響匪淺。龍昊年紀雖輕,自幼蒙師父嚴格教導,練武習文,佛經涉獵不少,本朝與歷代掌故也多有所聞。
「龍少俠到了?來,這裡請。」靖塵仍著灰色僧袍,門開一線,邀他入內。
「路上略有耽擱,有不明人士攔截。」龍昊閃身而入,一邊輕聲說道。靖塵點點頭,領他穿廊過院,登上西側一座樓閣頂層,室內寬敞,中間陳設有長桌和幾把椅子。一路上來都有樁卡勘驗監視,稱得上警備森嚴。兩人依壁而立,除衛士外還有幾位先到等候,彼此輕聲淺語,都沒入座。
「有動手嗎?」靖塵低聲問。
「沒有,街上人多不宜。」龍昊想起巷內那段折衝,對方面目也沒看清楚,卻知道自己名姓,其中蹊蹺難言,看來此行真得多方小心。正思忖間,忽聽一聲沉喝:「相公駕到!」室內諸人皆肅容,屏息以待。
燈火照處,當朝宰輔王安石排闥而入,跟眾人揮揮手,示意免禮坐下,白天匆匆見過的張侍衛頭領,立其身後。龍昊心想,這位名動天下的「拗相公」,可真是直情徑行,主持變法五年多,樹敵無數,卻絲毫不改本色,夜晚未著官袍,便服都顯得有些邋遢。
「你是龍昊?華老還安好?」
「託相爺的福,師父都很好。」
「說起來,我都該尊華老為師。三十多年前,有幸聽他講經,真是高明難及,幾次私下請益,也大開茅塞,可惜時間太短,就調知鄞縣……嗯,這位是沈逸,知制誥沈括沈大人的公子,家學淵源,圖器技藝之術精湛。這是小兒王雱,喜歡讀書為文,這次也找他來調度幫忙。王雱,你接著跟大家說吧!」王安石說完,啜茶休息。
王雱公子年約三十許,顧盼間頗有乃父之風,應聲道:「是!我朝創建以來,偃武修文太甚,造成兵備廢弛,西夏邊患盡人皆知,遼雄據北疆,雖暫無事,依然可慮。熙寧以來,保甲、保馬、將兵諸法,施行漸有成效,疏漏猶多,一旦有事,還怕緩不應急。前年雱獻議蒙納,置軍器監,統籌制器之事。神臂弓威力驚人,火器則尚需研製,這方面有勞沈公子多費心襄助。武舉與武學雖已恢復,入學應舉者少,圖書教材與科考方式,也待完善,跟文舉全不能比。仁宗朝時編著的《武經總要》,可能也不敷今世所需了!國子監籌畫編著更完備而實用的武學教材。聽說華老遣龍少俠下山,是帶來了幾部稀世寶典?國事如麻,真正期盼大家貢獻才智,道濟天下啊!」
龍昊將懷中貼身收藏的黃綾包取出,置於桌面,緩緩說道:「師父交待,包中典籍請相爺親收親覽,裡面還附了封致相爺的信函,相爺看後,應該都會明白。」
「喔,華老用心深細。」王安石接過王雱轉呈的黃綾包,掂量掂量後,右手中指輕扣桌面數下,言道:「據聞《李靖兵法》早已失傳,華老如確有珍藏,那可絕對是難得的孤本了!官家若能印行,以廣流傳,真是殊勝因緣哪!」
王雱一旁發言:「有說李靖盡傳其學於李勣,又有說,《李靖兵法》半得之於虬髯客所傳……」
王安石搖搖頭,道:「不可據,不可信。還有說唐太宗將之放入昭陵陪葬呢?與王右軍的〈蘭亭集序〉一樣。若真是如此,五代戰亂,唐帝諸陵被盜掘,那可就啥都沒有了!無論如何,李靖絕對是上上將才,勝負為兵家常事,而他卻平生絕無敗績,百戰百勝,多難……我還有公事需要料理,你們再議後續事宜吧!」
眾人忙起身,恭送宰輔離開。王雱出室復返,與沈逸低聲吩咐一陣,然後對龍昊道:「龍兄辛苦了!還有些事,靖塵會與你詳說,先告辭了!」……
推薦序
少年英雄江湖老──從汴京繁華到臨安殘照
夏珍(風傳媒總主筆)
龍昊初登場時,還是剛奉師命懷揣《李靖兵法》,面交當朝宰輔王安石的「少俠」,估計不過及冠前後;及至掩卷,已是過了米壽的老者;少年眼中曾經的汴京繁華,成了歷史學家黃仁宇筆下的「汴京殘夢」。
六十年一覺興亡夢,而夢,停在「山崖海邊,亦帝亦仙,二九四八,於斯萬年……」──《推背圖》第二十四象,預示宋─南宋的滅亡。龍昊的夢停在「意轉勞塵,如是因果」;而朝代興衰、時間流逝、代際運轉,依然繼續,活著的人,在否泰周轉起復間,不確定自己活在繁華之中,還是邁向衰亡之際;讀書的人,十有八九反覆扣問:這是武俠?歷史?還是易書?
初聞劉君祖師動手寫武俠小說,已是三、四、五、六年前,意思是「久遠」到記不清楚,有紀錄可考的,是老師九年前在臉書簡短透露,他在寫一部武俠小說,實則時間更早,唐人(賈島)詩云:「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君祖師十年磨出八十四萬字,不只寫盡主角一生六十年(未入江湖的前二十年以過場回憶帶過,不計),也寫徹北宋自神宗熙寧變法至靖康之難徽欽二帝被俘的六十年,而這六十年,正是宋朝最迷人又最讓人心碎的六十年,所謂「盛極而衰」由是可見,歷史規律,無處可逃。
中國歷朝歷代,沒有不讓人心碎的,因為他們畫下句點的時刻,都那麼不可思議的愚蠢、殘暴、悲虐……,全無例外。比方北宋之亡,亡在二帝被俘,病死異鄉,這個不夠慘,還慘在后妃貴婦明碼標價被虜被賣被欺凌;南宋,被打到了天涯海角,文臣殉國不夠,還非背著小皇帝跳海,不跳下場也未必好,君王唯欠一死,就是亡國時刻。
除了這些,宋,還是個特殊的朝代。論疆域,宋比漢唐元明清都小,勉強和秦可以一比;南北宋加總的三百二十年國祚,前五十年,宋遼邊境戰役不斷,直到宋真宗「親征」,簽下《澶淵之盟》,而有了百年和平;靖康之難前五十年,宋夏之間也有五次戰爭,龍昊與江湖人士集結救援的就是宋夏之戰,結果遼、夏都比宋亡得更早;趙宋與金簽下《紹興協議》,南遷臨安(杭州)後,竟也偏安江南一百三、四十年,但後期宋元戰爭打了四十五年,宋亡之前,金已經先被元滅了。
簡單講,兩宋三百二十年,安逸不過百年,三分之一吧,就這三分之一,足可創造封建時代最富裕的「中國」。宋朝的財政收入,遠超過漢唐明清,連文武百官的「薪俸」都是歷朝最高的。宋朝創造了相對進步的金融網路,比諸漢唐「重農抑商」。宋朝鼓勵商路,扶持海外貿易,既允許臨街開店,還有通宵達旦的「夜市」,社會流動性大,商人可以擇業或科舉入仕,士子亦可經商;活靈活現的〈清明上河圖〉,細膩刻畫了市井百態、汴河漕運及虹橋盛況,就是北宋畫家張擇端繪製的傳世名作。
宋朝的活潑還展現在女性的地位。李清照,這位穿插在小說中的女詞人,後世雖多以她的閨閣詩詞傳世,但她也是收藏家、出版者。先夫離世,她能擇偶再嫁,嫁人不淑遭到家暴,她能打官司離婚。儘管南渡後,暮年飄零,生活困頓,作品轉而悽愴沉鬱,而她的人生是自主的。
不過,這些都未必是君祖師選擇以北宋做為他「磨劍」的大舞台,自佛教東傳,很早就有「三教合流」之說,但真正進入儒釋道「三教合一」的成熟期,自宋始,宋明理學亦是新儒學的發端;比方儒家吸收佛教的心性論,道教以禪宗闡釋修煉之法,佛教亦不乏以易學和道教的概念開示佛法;現實中,佛道混同的現象亦很顯著,比方觀音菩薩在道教被稱為慈航真人,道教的關聖帝君,也是佛教的護法神「伽藍菩薩」,常在佛教寺院的大雄寶殿中,與「韋馱菩薩」分立主尊左右;這或許也能解釋,《龍華洗心錄》起手筆和收手式以夢起迄,夢中左右是觀世音與大勢至,阿彌陀佛坐中間。
最重要的,君祖師主持的「奉元書院」,創院宗師愛新覺羅.毓鋆的遺訓:「以夏學奧質,尋拯世真文。」所謂「夏學」,毓鋆的定義即是「所有中國人的思想文化,囊括儒釋道和諸子百家」。若說龍昊是君祖師的自況或期許,小說中的「華師」就總有毓鋆的影子。
《龍華洗心錄》用君祖師自己的話,「儒釋道,文武斌,武技獨行願,兵法萬人敵。富庶寬容,繁華似夢,刀兵煙塵起,龍華述業因。幹蠱不可貞,蘇蘇索索道未光。古今恆不覺,滔滔世上潮,誰負誰勝出,昊天自知曉⋯⋯」取義彌勒救世之「龍華三會」,彌勒佛在龍華樹下成道,開三番法會度盡眾生,錯過即再難濟度。「洗心」出自《易經.繫辭上傳》第十一章,「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重點是下一句:「吉凶與民同患。」龍昊以武技獨行願,以兵法於朝堂授課學子;「幹母之蠱不可貞」,矯正弊端也要注意在局勢難行的時候,不可勉強硬為,持守正固等待時機,這是對王安石變法兩度起復終究無功的卦象,其實,對一切「革故鼎新」都適用。
貫穿全書的靈魂人物龍昊,既是俠(劍)客,也是儒者,能卜卦,出自華山。君祖師的「絕活」,易學才是全書的主心骨,揪心的是,起卦固能預示,卻似乎無法逆轉歷史的方向。當人力不可為之際,「退藏於密」,或許是最好的選擇,靖康難之前,卦象已現示亂局,龍昊得以計畫布局並安排轉移,包括說服其他門派,以保存實力,這和傳統必須為民族大義犧牲的武俠套路不同。
包括對《澶淵之盟》的評價,宋雖打勝,既未要求收回燕雲十六州,還以「歲幣」換和平,包括每年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還有邊境互開「榷場」(自由貿易區),「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能不打仗的都是好辦法」,到底對不對?見仁見智,但大宋立國之初,吳越錢俶「納土歸宋」,也是以不戰換百姓的和平;但這套在靖康之難就吃了大虧,說服和談的文臣自戕者比比皆是;南遷初期,岳飛打了好幾次勝仗,雄心勃勃執意「北伐」,得不到朝廷文臣的支持,最後還被害死在獄中,但他死後,南宋靠著《紹興協議》,又活了一百三十多年,這個時間跨度,若算上大分裂時間的各朝代平均國祚六十年,還是遠在平均值以上。
君祖師還有個小心思,要為武俠小說「小門派」翻案。少林武當之外,多數山頭門派常是「江湖」賊眉鼠眼的代表號,以龍昊所出的「華山」,相傳是道教陳摶老祖和宋太祖趙匡胤下棋之處,太祖輸棋輸了這座山;但在民國以迄現代的武俠小說裡,「華山派」都端不上枱面,比方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裡,華山派是與正宗峨嵋派對立的歪門邪道;金庸筆下位列「六大門派」或「五嶽劍派」,最有名的是「君子劍」岳不群,偏偏是個貨真價實專行陰謀詭詐的偽君子;古龍《楚留香傳奇》筆下的華山派更慘,江湖仇殺最後被黃山遺孤石觀音盡滅……。
如今,《龍華洗心錄》筆鋒盡轉,華山派「少俠」龍昊允文允武能使劍能卜卦,成為「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典型人物,既能傳授《李靖兵法》,還能使出一套漂亮的「貞一劍法」,最厲害的是,《天衢真經》殘卷都能讓他練得虎虎生風,這些「祕籍」都是為武俠小說所創的虛擬功法;不過,《李靖兵法》有風有影,全名是《大唐衛公李靖兵法》,但在宋朝已經失傳,神宗(搞熙寧變法那位)曾下詔樞密院:「唐《李靖兵法》,世無書,雜見《通典》,離析訛舛,又官號名物與今稱謂不同,武人將佐多不能通其意。令樞密院檢詳官與王震、曾攸、王白、郭逢原等校正,分類解釋,令之可行。」龍昊授講《李靖兵法》的情節,堪謂有鼻子有眼,但終宋兩朝都沒能重新編成這套兵法,現在的《衛公兵法輯本》是清人江宗沂根據《通典》、《太平御覽》、《武經總要》等書籍中引用《衛公兵法》的文章線索輯成。
《龍華洗心錄》藉武俠之眼、易學之理,逼視國家興衰與人性救贖,龍昊遇事慣性「占上一卦」,但在歷史巨流之前,這卻讓他有著悲劇性的清醒── 算到宋遼邊境的血雨腥風,算到王安石變法帶來的朝堂撕裂,甚至算到靖康之難時汴京的覆滅,然而,天命不可違。他用儒家的擔當去踐行俠義,用道家的超脫去消化創傷,用佛家的慈悲去包容苦難,他雖然沒能挽救北宋的滅亡,卻在一次次的歷史重創中,完成了個體人格的終極「洗心」與開悟。歷史,不再是武俠小說的背景,而是行過盛世繁華、亂世荒涼的啟示。
自序
十年乃字
這部八十多萬字的武俠小說,立意起筆於約十年前。那時究竟是甚麼因緣促成,如今回顧還真有些搞不清了。
習易半世紀,因緣際會又有頗多與各界人士授易論易的機緣,而這十年世勢流轉變遷急速,舊雨新知死生契闊者眾,感慨良深。人生再怎麼奮勵激揚,天命人事還是有太多難解與無奈,所謂參透變易、不易而得簡易,真正談何容易?
當初起心動念,希望在創作中一抒胸中塊壘,選哪個朝代呢?還真是認真算了兩卦,結果確定北宋,由王安石的變法圖強失敗,寫到南宋初靖康恥猶未雪。
這十年結伴旅遊神州大陸,幾乎踏遍各地河山,天行地勢,懷想往古來今,是非成敗不能無感。當年赴海南島的航機上構思腹案,往後花了大工夫覽遍兩宋史蹟史論,返台後便開始動筆鋪陳。後來有次赴兩廣遊歷,還應邀在德慶學宮講堂跟同遊報告動筆的計畫。這些年舉世動盪不安,瘟疫、戰爭、饑饉、死亡,所謂的「人類命運四騎士」肆意馳騁,未來若無節制收束,真的會像一些預言所示大劫將至嗎?
筆耕十年,驀然發現諸多讖緯式的預言中,有所謂的「赤馬紅羊劫」,每隔六十年有極酷烈的災眚動盪,而致民生凋敝痛苦。北宋滅亡的靖康之難,徽欽二宗兵敗被俘遷北,正是丙午、丁未之交,距今恰恰十五甲子的九百年前。查閱既往史蹟,還真是兵連禍結業障如山者多,若然,今世之人當如何應對,以謀趨吉避凶呢?華夏文明淵深博大,源遠流長,儒釋道三教深造有得,悲智雙運,能濟困扶危弘法利生嗎?
武俠小說是近代風行一時的文類,諸多前輩名家確實各領風騷。回憶幼時每天都看報上連載的臥龍生《玉釵盟》,心境隨之起伏,最後還會為主角徐元平的悲壯下場難過;稍大也會去租書店挑書來看,家母反對還帶進被窩偷看。諸葛青雲、司馬紫煙,乃至後來的古龍、金庸,當然不會放過。年輕時有嘗試小說創作,卻怎麼也沒想到古稀之年會有本部書的出版。
這裡當然要誠摯感謝大塊文化公司的熱誠支持,且將之納入「劉君祖易經世界」系列,其實應頗允當。另外,楊渡、夏珍、林保淳三位好友賜序推薦,我自己看了也覺得相當過癮,真正感謝他們。真心期待各方的讀者朋友能起共鳴,更祝禱大家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於歲次丙午夏秋之交新北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