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植義春/《貧困旅行記》——下部.湯河原.箱根

作者:柘植義春 / 文章分享來源:自由副刊

下部

 

       不知道近來的小說家會不會長住在溫泉旅宿進行創作,早一輩似乎有很多小說家會這樣做。他們是比現在的小說家富裕?抑或是當時的住宿費低廉?無論如何,我很訝異他們不會入不敷出。在山野散步、泡湯飲酒,不時還會喚來藝妓作陪,這樣的生活甚是雅致,倘若如此也能以小說為業,代表那是個美好的時代吧。

 

       我對此並無嚮往,不過一直關在家裡畫稿,難免悶悶不樂。這種時候,我不會先掂掂自己的斤兩,一心想著要是逃到某個寧靜的溫泉鄉開工,心情必會豁然開朗吧。

 

       可惜畫漫畫不能只靠原稿紙和筆,必要的工具和資料得全數搬去,旅宿客房轉眼化身工作室,難以在愜意的氣氛中創作。漫畫創作是體力活,沒有餘力飲酒作樂、靜聽流水。結果勞師動眾換了地方,只是讓自己案牘勞形的醜態畢露,丟人現眼,故而也鮮少聽聞漫畫家在旅宿創作。不過比起雜亂的窩,旅宿更能讓人帶著好心情專心工作吧?我造訪溫泉地的時候不時會湧現這樣的想法。當然,我也知道憑自己的收入是異想天開。

 

       今年夏天,我繞了下部、湯河原和箱根一圈,各住了一宿。我的工作委託從時有時無轉趨穩定,心情上多少雀躍了些,想著未來或許能在旅宿創作,因此有時會懷著這念頭評估旅宿。

 

       走訪下部時,下榻的是三層木造屋「大市館」,純和風的氣派旅宿在清一色的水泥建築中尤其突出,我自知要價不菲,抱著自嘲的心態詢價,答案是一萬圓。時值暑假旺季,我知道走遍日本都差不了多少,要價一萬並不意外。大市館的客房沉穩又寬敞,只見識過國民宿舍、民宿這類便宜旅宿的家人也喜歡。「偶爾可以奢侈一下呢。」在巡過房間格局後,妻兒旋即大啖桌上的茶點,碎屑還不時掉下嘴邊。我素來習慣枕著手臂,大剌剌地臥躺在地,若是長住在這種旅宿工作,想必會寅吃卯糧。

 

       過了半晌,負責房務的女侍來敲門,說希望能惠賜簽名板,我聽了大驚失色,整個人跳了起來。女侍說:「本館少當家是老師的忠實讀者,在房客表上拜見大名,故冒昧來求。」我趕忙正襟危坐,儘管內心惶恐不安,表面還是故作鎮定而老練地回道:「是嗎?可以啊,可是現在沒有書寫工具,等我回家再寄贈給貴館吧?」

 

       結果女侍回:「那我們立刻去購買簽名板與筆奉上。」

若是習慣在旅宿創作的文人,想必會大筆一揮,毫無窒礙地寫出一手好字,但初次經歷此事的我已經頭昏腦脹了,根本畫不出來。

「簽名板的種類繁多,我只用鳥之子的。別擔心,我一定會寄到貴館的。」

 

       我謅了幾句讓自己脫離險境,其實鳥之子的簽名板隨處都有賣,不過女侍可能以為這是專家使用的特別簽名板,於是接受了我的說詞並離開。

 

       萬萬沒想到這般一流的旅宿也認得我的名,讓我徹底慌了手腳。我沒有特別改變態度,但難免謹言慎行起來,以免人格受到質疑,結果反而讓自己進退局促。想來名聲響亮的文人雅士都會為此感到拘謹不自在,旅宿創作或許沒有想像中愜意。

 

       我在玄關瞄到少當家整理脫鞋的模樣,他年約三十,可能是因為個性內向,才沒有親自來拜託我。(幾天後我依約寄回簽名板,館方則回贈了葡萄。)

 

       話說回來,大市館後方有一間「源泉館」,似乎是井伏鱒二的愛用旅宿,這位愛好釣魚的文豪寫過自己與源泉館老闆釣魚同樂之事。拜讀過的我對於文豪的下榻處是怎生模樣甚感興趣,而我所見的似乎是旅宿的門面(多半不是後門側),單從外觀來說索然無味。大市館面河而建,源泉館位於大市館後方,景觀就差強人意,似乎沒有文豪的風格。不過我自己找到了一套說詞:這種屈居人後的低調姿態,可能隱含著去蕪存菁的高度,不,或許連高度都感覺不到,只是真實無華。

 

       下部鑛泉是甲州第一的名湯,我昭和46年(1971)來過身延,最近一次是三年前(昭和57年)來到鄰近的甲斐常葉,不過兩次都沒有造訪下部。竊以為這般赫赫有名的地方大概是娛樂勝地,而且加熱的冷泉總讓人略嫌不足。不過我漸漸發現,比起開放式的溫泉,鑛泉莫名有種陰濕的氣味,而就印象來說,相較於熱氣騰騰的溫泉,藍綠色的清涼冷泉更有一種濃烈到足以沁入心脾之物。大市館的浴場是一處地下洞窟,入浴真像是入了靈水一般。這條街上建有飯店,稱不上多偏僻,不過城鎮規模比我預期的小,湯客也淨是老人,我意外地頗為中意這個山谷間寧靜的療養之地。

 

湯河原

 

       隔天,我們搭乘身延線,沿富士川南下。富士川過去是條磅礴的大川,水運發達,上游的鰍澤更是繁華一時的水都。如今泥沙堆積,水量減少,處於接近乾涸的狀態。日本的河川在設堰建壩後,無一條不枯竭。隨著列車前行,我望向窗外,猜想倘若富士川依舊浩浩湯湯,眼前景致或許會別有一番風情。

 

       列車到富士站併入東海道線後,突然加速疾駛,開往三島。烏雲低垂,蔽去了富士山。即便列車埋頭狂奔,也跑不出富士山廣袤無垠的山腳地帶,不見其影更讓人遐想其巨大。列車止於三島,我們轉車,穿過長長的丹那隧道,出隧道時發現熱海一側已經下起雨了。我們欣賞了盛夏的寧靜大海,看雨水打在浪頭,看緩緩長浪。

 

       昭和31年到35年間(1956-1960),我來訪湯河原三次,當時站前的攬客者眾,如今這般悠哉的景象已不復存在。車站到溫泉街將近兩公里,沒有雨具的我們難以尋覓住處,只好搭計程車,請司機替我們找一間預算一萬圓以內的下榻處。「不可能啦。」他說歸說,還是幫忙問了幾處,最後終於找到一間「壽莊」,我們便下榻這間再平凡不過的旅宿。我硬是轉念安慰自己平凡才見深度,倒發現這裡確實不差。客房數雖多,卻不見房客蹤影,清閒到發慌,還說房間可以任選。如此舒適自在之處,說不定適合權充創作長居的私房旅宿,但是要價一萬仍舊讓人卻步。

 

       湯河原自古就是人文薈萃的名勝,奧湯河原尤其出名,文人住過的更是水漲船高,反而貴到讓老百姓住不起。不過據司機方才所言,最近連文人也鮮少來訪,要怪就怪昔日那種穩重的溫泉街氣氛不再,魅力盡失。以前不但土產店林立,更是條紅樓青樓雲集的花街,路上就能聽到吉他或三味線的曲調,還能穿著浴衣上街漫步,往日的溫泉街,如今只剩絡繹不絕的疾駛車輛,不再能漫不經心地散步。最後導致湯客大門不出,路上不見人影,百業蕭條,觸目所及一片死寂,只有三間土產店、一間小型的柏青哥店和射擊遊戲店。隨著旅館擴張為飯店,室內的娛樂設施一應俱全,外頭就更加冷清。滄海桑田至此,令我大失所望。

 

       我首次造訪湯河原是為了當O老師的助手,O老師是少數嘗試在旅宿創作的漫畫家。當時我們下榻於「花乃屋」,占地內有一座紅色吊橋,停留了約半個月,完成一本貸本漫畫(註1)。我並非門生,老師找我協助,似乎是希望能夠量產原稿。

 

       老師的稿件是被買斷的,一本四萬圓。住宿費每人七百五十圓,殺價後是六百五十圓,兩個人住一天是一千三百圓,十五天是一萬九千五百圓。午餐我們會省著點,吃外食的烏龍麵,偶爾喝杯咖啡。工作疲乏的時候,老師會請按摩師傅到府,還叫過紅樓青樓的女人陪睡。除此之外,老師麾下養著不知是門生或食客的人,像文藝青年又像書生,在與東京聯繫時將之叫來過兩次,再加上老師和我的往返旅費,以及我的助手費,總計三、四千圓。東扣西扣後,稿費到底剩下多少?老師每晚黏在書桌前,綁著頭巾,孜孜矻矻直到深夜,身體不動如山,唯有響屁連連,與傳統的文人形象似乎相差甚遠。

 

       老師的漫畫家資歷始於戰前,明明沒見過我們奉若神明的手塚治虫,卻喚他做「手塚治虫小弟」,說來老師其實只是專畫貸本漫畫的三流漫畫家,不曾與一流雜誌合作過。一本四萬圓的稿費,現在算來大約是三、四十萬圓,孤軍奮戰的情況下,即便狀態絕佳,畫一本還是會超過一個月時間。而且買斷的稿件無版稅可領,單憑這微不足道的稿費,真不懂O老師何以如此有勇無謀想要附庸風雅。當時下榻的花乃屋不知是何時歇業,如今已了無痕跡。

 

箱根

 

       隔天行經小田原,前往箱根。沒想到孩子這麼愛出遊,在他的百般要求下,行程延長了一天。我是窮人之身,總認定箱根與我無緣,故而從來沒走訪過。

 

       從熱鬧的湯本站前眺望,能看見須雲川對岸的飯店、旅社林立,不過我們選擇沿國道而行,前往塔之澤,那裡有一些歷史悠久的復古旅宿。沿途車輛比湯河原更多,個個呼嘯而過,在沒有人行道的馬路上,我們如履薄冰。但願有一條可以避開車輛的路徑,無奈只有國道一條,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半個行人的蹤影。外頭如此危險,大概沒有人能離開旅宿吧。即便出來了,塔之澤也別無店家,只有兩、三間旅宿,而且旅宿都是純和風的高級旅館,我們根本住不起。為了逃離國道,我們從塔之澤搭登山電車,前往大平台。登山電車走Z字形的折返式路線,腳下就是早川溪谷,地勢之陡峭,真不愧其天下險要之名。

 

       大平台是山坡上的新興溫泉區,除了二十幾間民宿般的小型旅社,沒有森林或溪谷,景色單調無變化,唯一的優點是住宿費低廉,我們投宿一晚五千圓的「八千代莊」。想不到這兒的餐食淨是些冷凍食品,讓我食欲盡失,在食堂用餐有超過二十位的老人包圍我們,他們寂靜無聲,讓我愈吃愈感落寞。在決定八千代莊前,我們先進了另一間小型旅宿,它的屋型不似旅宿,而像普通的町家(註2);風格不似民宿,而像出租的老公寓,客房只有三間。可惜那裡只剩無窗的陰暗房間,我們就此作罷,不過男主人一副教師樣,讓人會想用功苦讀。我素來喜歡奇葩之宿,事後想想總覺興致盎然,才懊悔當時沒有選擇那一間。

 

       隔天早上九點,房務來打掃,我們被掃地出門。再次跳上登山電車,攀至終點站強羅。強羅充斥著公司宿舍或團體設施,毫無魅力可言,雖然從強羅能轉搭纜車,前往大涌谷和蘆之湖,但我想那裡肯定不如預期,無意再去走一遭。

 

       最後我們原路折返,在宮之下下車。宮之下和堂之島都正對國道,喧囂不已。旅宿只有少少的四、五間,清一色是大型高級旅館,房客以外國人為多。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這裡有兩、三間古董店。除此之外,還有一間文化財等級、富麗堂皇的富士屋飯店,不過我們只在比鄰的麵包店買了一袋吐司就走。原本打算下到早川溪谷享用,沒想到困難重重。我們四處尋覓入谷口,好不容易才來到溪谷,那一帶卻受旅館的廢水嚴重汙染。溪谷極深,似乎沒有人會特來谷底遊覽。

 

       我們一家三口撕開吐司分食,乾巴巴地吃,愈吃愈淒涼。窮人來訪箱根,除了大平台之外,果然無處可去。我對箱根的印象雖然囿於一己之見聞,但是對於熟習東北地方偏僻溫泉地的我而言,依舊無法理解箱根何以受到歡迎。(註3)

 

註1:貸本漫畫:日本戰後出租業者興起,專門做出租書店出租用的漫畫就稱為「貸本漫畫」,柘植義春與水木茂等人都是知名的貸本漫畫家。

註2:町家:商人居住的住商混合型住宅,特色是比鄰而建的家屋門面寬度都統一。

註3:原文寫作於昭和60年(1985)8月。

 

【書籍資料】

貧困旅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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